渭城墨雨

比哈特的马大哒:

#复仇者联盟3# 奇虫铁吉祥三宝搞笑OOC傻屌段子

简介:社会人组合小蛛配奇组合偷偷许下约定,这是一个,绝对不能让Stark知道的事。

阿亂的水果塔與甜甜圈:

看完返校日的一些小塗鴉WWW(有些據透

需要關懷的彼得小狗溝跟直升機東尼爹

怎麼辦!!!我覺得我好像快要入蟲鐵父子坑了QQQ

(只好私心帶個TAG

【深夜做些加菲相关整理福利】剧本+电影整理。

Lila:

加菲参演电影相关下载:


#资源均为百度云盘#


【一】剧本下载 ←点此下载


其中 Boy A、Lions For Lambs只有对话找不到相关正式script,超凡蜘蛛侠两部网上没有正规排版,所以我也没怎么排,在此道个歉。最喜欢的Hacksaw Ridge目前网上没有任何免费剧本资源,如果哪位朋友有,欢迎拷我一份... plus,The Other Boleyn Girl加菲的戏份被cut掉了,所以这个剧本我就不放了;年份排序为剧本编写年份,后缀是电影剧本writer。有些作品搜不到具体完成日期我就直接标注的是影片上映年份,特此申明。


AiA相关收藏有纸质,网上也不太能搜到相关完整剧本,有零散的几幕,就没有放上去。


整个List为:




【二】电影/舞台剧相关下载


因为惧怕网盘审核莫名其妙吞东西,我就一个个放链接了


plus:超凡1因为版权审核问题,会被百度云吞掉,所以我贴的是外链网址,请小伙伴自己选择工具下载,如果用百度云,会有审核问题。


MOVIES:


2007 狮入羊口.Lions.For.Lambs_[罗伯特·雷德福 Robert Redford]


2007 男孩A Boy.A_[约翰·克劳利 John Crowley]


2009 血色侦程:1974 Red Riding The Year of Our Lord 1974_[朱里安·杰拉德 Julian Jarrold]


2009 魔法奇幻秀 The Imaginarium of Doctor Parnassus_[特瑞·吉列姆 Terry Gilliam]


2010 别让我走 Never Let Me Go_[马克·罗曼尼克 Mark Romanek] 


2010 社交网络.The.Social.Network_[大卫·芬奇 David Fincher]


2012 超凡蜘蛛侠.The.Amazing.Spider-Man _[马克·韦布 Marc Webb]


2014 超凡蜘蛛侠2.The.Amazing.Spider-Man 2_[马克·韦布 Marc Webb]


2014 99个家.99.Homes_[拉敏·巴哈尼 Ramin Bahrani]


2016 沉默 Silence_[★马丁·斯科塞斯 Martin Scorsese]


2016 血战钢锯岭.Hacksaw.Ridge_[★梅尔·吉布森 Mel Gibson]


STAGE:


2017 Angels in America  NTLive_[Marianne Elliott] 


 全部list:




其中never let me go、99 homes、hacksaw ridge均为双版本,即有字幕和无字幕高清两版,可以看清后缀和文档大小选择下载。影片后缀[]内是导演,加★是获得过Oscar最佳导演奖...恩,我是强迫症- -(感觉自己在说废话)


AiA不算info上下一共6幕,上半场3幕有英文字幕,下半场则没有。如果有小伙伴看不懂英文或较吃力,这里有HBO在2003年播出的6集迷你剧,基本台词跟NT的舞台剧版本是一致的,只有重建后几幕天堂部分稍有出入,文件夹内已整理好中英文字幕。


下载链接在这里→ HBO版 Angels in America




最近开始私生繁忙不会常上Lof了,我会想念日常的小伙伴的,谢谢大家平时的照顾,自己的第100篇日志,希望有些意义吧,大家有缘再见。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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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d over Matter

Fiddler:

_______


梗来源 @hail stony 


*由于各种事故被扭到了天边,年龄20+铁出没,常态地离题跑偏


*私心满载,时间线队3以后










史蒂夫在便利店门外看见托尼。


 




不是他认知里的那个。眼前的托尼更为年轻,眉宇之间的稚气还没褪尽,套着一件宽松的浅色毛衣,耳机带垂在领口,站在柜台前。他看见男孩手边堆着包装五颜六色的杯面和几袋速溶咖啡。他之所以不会认错那张脸是因为他在二构里看过太多次了。这很荒谬,尤其你上午还去参加了这个人的葬礼,肩上扛着厚重的棺材,注视黑色的盒子被埋进六尺黄土,听人念悼词的时候手指不断摩挲质感粗糙的《圣经》封面,想到他生前和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约你出去吃顿饭。


 




数月以前他遇见佩姬,同样在葬礼后不久。她盘着发,红裙,眉眼风韵一如当年。好了,现在来还你欠我的那支舞吧。女人看着他,笑靥如花,眉目生春。


 




「类似于还魂。」娜塔莎的双手惯常在胸前交叉,「生前有强烈愿望的人会循着生前留下的印记走回去,做完最想做的事情。」


 




娜塔莎说到一半,克林特从她身后走过,一边往薯条上淋鳄梨酱,一边大声嘲笑她串去了《哈利·波特》的片场。尾音还没落地,克林特就被摔了出去。山姆翘着腿坐在沙发上,叼着的半块馅饼堵住嘴,他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嗤笑,要多幸灾乐祸有多幸灾乐祸。


 




他回过身,把摊在锅里的薄煎饼翻了个面,想到了托尼。也许该去问问他,史蒂夫想,但他推断结果肯定不容乐观。「得了吧,史蒂夫。」他简直能想象托尼疲倦且烦躁的语调和神情,脚下铺满细碎的零件,「我是科学家。」


 




就在上午他旁观托尼下葬。黑衣人肃穆不语,阳光透过枝叶罅隙斑斑点点地洒进深坑。他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却分辨不出那来自于谁。黄土一铲铲被送上棺材盖时他忍不住猜测托尼会不会和佩姬同样越过死生踏着足迹回来,一面想象托尼闯来时嚣张的笑,一面又告诉自己别抱不切实际的幻想——毕竟托尼是打死也吐不出一句后悔的人,至少他面前如此。


 




而此刻托尼正提着塑料购物袋,一手插在裤兜里,耳机只戴一边,稍驼着背,以这个时代年轻人通常的姿态走出便利店门,踏入初秋微凉的空气里。他站在马路另一端,头一回感到呼吸是件困难的差事,心跳快得像下一秒要失速。中间车来人往,他只能看到故人年轻的剪影,从弧度精巧的下巴到发白的手指都立体而鲜活。


 




他跟了上去。


 




 


 


 


「你想喝点什么?」托尼对他眨眼。背景是夜总会的灯红酒绿。






「什么都行。」美国队长拉开椅子坐下。今早娜塔莎照例给他介绍了个姑娘,这回顺带将他们见面地点定下了。史蒂夫不好推辞,结果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衣服闯进狂欢的人群,只感到窘迫和无所适从。这时候他在明灭变幻的灯光中看到托尼。翘着腿,端着一杯马提尼。对于此时此地来说无疑是意外之喜。托尼看他过来,挪挪屁股,递给他一杯酒。史蒂夫的手指贴上细长的杯脚,由衷地说,「在这里遇见你真好,托尼。」






「我以为在哪里碰见我都很好。」托尼说。


 


 




 


 


史蒂夫尽量安静地走在托尼身后,掂量好适当的距离。托尼听不见他的脚步声,但只需回头就能看见他。托尼显然对有人尾随一无所觉,毫无警惕心地踏上台阶,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史蒂夫撑着扶手翻上楼梯。


 




托尼拉开大门。


 




史蒂夫冲上前按住他的手。


 




托尼抬起头来看他,眼圈下一片乌青,过于疲倦使得他惊讶的神情看上去有些神经质。史蒂夫一时有些懊恼,按手的动作太过突兀,他应该先拍对方肩膀的。感觉到对方的手臂不安地回缩,他歉意地对托尼笑笑,松开了禁锢,「托尼。」史蒂夫试探性地喊了他的名字,「是你吗?」


 




「……我是。」托尼的回话迟了几秒。他眨了眨眼睛,当中满是疑惑,「你是哪位?」


 




「我是史蒂夫。」那疑惑显得太真实,他望着对方,感到了同等的不知所措。他报完名字,接着又说了自己的全名,「史蒂夫·罗杰斯。你认识我吗?」


 




托尼皱起眉,目光仿佛正在他的脸上开个洞,可惜挖开洞穴后依旧一无所获。他扭过头,不敢直视金发男人眼里满溢出的希冀和企盼,「我很抱歉……」


 




胸腔里的东西不跳了。耳边隆隆鸣响,如一架飞机擦着他的侧脸起飞。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回到苏醒过来的那天,收音机里实时转播一场他在场的球赛。然后他冲出去,发现自己处在不认识的世界里。高楼林立,车辆川流不息,四面环绕他,犹如囚牢。巴基站在几步开外,眼里闪着警惕的光,「我在博物馆见过你」。他以为自己要倒下去了,但他还站着,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你还好吗?」托尼扶住他的肩,担忧地望着他,小心地盖住他的困惑。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未曾踏入过阴暗、歉疚、疼痛与罪恶的泥潭。


 




他稳住自己,重新拉扯出一个干涩的笑。


 




「我来打个招呼。」他指了指托尼对面的那扇门,「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


 


 




 


 


「我想你会喜欢它的。」托尼领他到他的卧室。






门边的柜子上摆着一台老旧的留声机,桌上放着一盏绿灯罩的台灯,墙壁空空荡荡——「你可以把照片之类的东西挂在这里。」托尼解释。最令他惊喜的是床铺——托尼记住了他曾经无意出口的抱怨,那是一张风格简约的木板床,静静地躺在房间一角,无声地显示出屋主的用心。






「谢谢。」他说,没注意自己的脸早已漫上笑意,「我很喜欢。」






「顺带一提——我住在你隔壁。」托尼露出「果然不出所料」的自得表情,以眼神示意,「试着做个好邻居吧。」


 


 


 




 


「……这说不通。」布鲁斯说。他拧紧眉,扶了扶下滑的眼镜。


 




「但它发生了。」史蒂夫坐在靠墙的那把椅子上,铅笔在一张便条上划拉。


 




「他们回来就是为了完成自己的愿望。」娜塔莎说,「怎么会有不记得自己为何而来这种事发生?」


 




山姆哼了一声,「有什么难以解释的?」他把腿敲上沙发背,「托尼·斯塔克就是个天生的麻烦——我以为这是常识。」


 




屋里的人同时不赞同地看他一眼。史蒂夫把便条递给娜塔莎。


 




「帮我把这间房租下来。」


 


 






史蒂夫后来思考过当日那句「做个好邻居」是对谁说。不过这跟任务比起来无足轻重,没多久就丢到脑后。很长一段时间史蒂夫并没有隔壁住着什么人的实感。绝大多数时候托尼宁愿待在工作间,握着改锥或是别的工具敲敲打打。咖啡放在工作台沿,一旦困倦便开始源源不断地向体内输送它,此后他像喝足了汽油的跑车,一奔数夜不歇。






前三个月他的队友在他提出「托尼为什么没有来一起吃饭」的问题时循循善诱地教导他去习惯这个,之后他彻底摸清托尼糟糕透顶的生活习性,队友再也没在饭桌上驳回他的问题。因为他会选择运用不知何时起存在的权限冲进工作室,把人直接拽出来。头一回他扛着托尼出门时托尼懵了半天,手还扑腾着去够咖啡杯。史蒂夫动作果决地将它毁尸灭迹。他们穿过大厅,整个联盟的人向他们行注目礼。


 


 


 




当天晚上他拿到了房门钥匙,第二天早晨他端着块蛋糕敲响了托尼的房门。


 




他等了至少五分钟,才听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托尼踩着拖鞋,叼着牙刷,嘴唇边一圈白胡子,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睡衣的第二颗纽扣要掉不掉地悬在半空。史蒂夫听见身后电水壶烧水的噪音。


 




托尼惊愕地看着他,泡沫胡子化了,顺着嘴唇流下来。他回过神,砰地摔上房门,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声「等我一下」。


 




史蒂夫想到他乱翘的头发,不禁哑然失笑。有些东西到底没变。


 


 




 


几分钟后托尼穿着皱巴巴的灰衬衫(大抵是随手抓出了一件套上)出现,邀请史蒂夫进门。史蒂夫把蛋糕搁在桌面上,笑眯眯地表示这是见面礼。托尼手忙脚乱地把散得到处都是的纸片、书籍和速食面包装纸收起来,在一片混乱中表达了谢意。史蒂夫闻到狭小空间里浓郁的咖啡味,起身替他开窗通风。


 




托尼用力地把膨胀出袋口的生活垃圾压缩回去,飞快地给袋口打上结,然后终于有时间坐下来好好观赏新邻居送过来的蛋糕。「蓝莓?」男孩的眼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的。


 




「不喜欢?」史蒂夫明知故问。


 




「不不不我是说这个棒透了——」他迫不及待地切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接着又是一番兴奋的赞叹。






史蒂夫托着下巴盯着男孩过分快乐的侧脸,用目光描摹那些年轻的、尚还柔和的棱角。托尼叉起蛋糕顶端的蓝莓送进嘴里时他又想到「尚且」这个词用得似乎不够恰当,男孩变成男人的机会微乎其微,可能性低到可以忽略不计。更悲观一些,托尼能坐在这里和他分享同一块蛋糕已经是个奇迹。但他此刻宁愿不去想那些。


 


 






 


「来点蓝莓?」






他们的关系在最终实在称不上融洽。暂时解决了洛基的麻烦后,他们在神盾的实验室里进行交谈。托尼开了一袋蓝莓干,抓了把塞进嘴里,敞开的袋口在他面前晃了晃。他的鼻尖萦绕着蓝莓浓郁的香气。托尼对任务的漫不经心使他恼火。






「不需要。」他说。托尼耸耸肩膀,看不出因受到拒绝而感到的失落。蓝莓转了一圈捧到布鲁斯身前,博士很给面子地伸长手臂取出一把,话题换到神盾的机密。他的怒意更甚,托尼挑着眉毛反驳他「遵从命令」的观点。史蒂夫转身出门,脚下的风都夹裹愤怒。他的四倍听力敏锐地捕捉到他离去后托尼毫不留情的嘲讽。






直到他拖出那个包裹,他才惊觉那位话里永远夹枪带棒的小胡子男人是正确的。目睹金红盔甲坠落时他开始后悔没有接过托尼递过来的蓝莓。两年以后由他将开袋的蓝莓干塞入男人的手心。






「来点蓝莓。」他耐心地说,「多吃些水果总是好的。」


 


 




 


 


史蒂夫阻止了托尼伸向咖啡杯的手。


 




「你喝的咖啡够多了。」史蒂夫意有所指地瞥向角落里几大包速溶咖啡,口气严厉地提出建议,「你得停止灌咖啡的行为。」


 




托尼偏头瞪他。史蒂夫没有松手的意思。他瘪瘪嘴,不服气地收回手,「——别告诉我这也算邻居的义务。」


 




他和托尼的关系顺利地迅速拉近。他每天都有诸多理由敲开对面那扇门,次数多到托尼不胜其烦,某天午餐时将房门钥匙丢给他。史蒂夫握着冰凉的金属,掌心抵着尖端,厚茧让应有的疼痛减轻不少。他张了张嘴,吐出一句,「你不该这么轻易地把房门钥匙给陌生人,如果别人图谋不轨怎么办?」说完他想咬掉自己的舌头,第一个冒上的念头居然是他已经死了你还巴望他可能再死一次?


 




「你要是图谋不轨,有的是机会在汤里下药毒死我。」托尼把筷子搁在空碗上,撸起袖子将餐桌上的碗盘叠起来。哗哗的水流声很快响起。史蒂夫坐在原处,眼前还飘着男孩露出的一截手臂——它年轻、白皙且有力。他由此感到久违的恍惚和迷茫。


 




不管怎样,史蒂夫进门的道路畅通无阻了。他愈加理直气壮介入托尼的日常,帮着托尼清理垃圾,监督他早睡早起,保证他三餐正常,确保他不会埋在代码里太多天饿死或累死。托尼开始总气得跳脚,骂咧咧地说他简直是个操心过头的老妈子,威胁要收回他的钥匙。那些抱怨权史蒂夫当耳边风,威胁当然更无足轻重。史蒂夫照旧面不改色闯进房间,把他从电脑桌前拽起来,倒掉杯里的咖啡,再递上一碗热汤。


 




「这是邻居的义务。」史蒂夫微笑,「我得保证我的邻居不会因为劳累过度倒在工作台上。」


 




「当然。」史蒂夫捏着杯耳,喝掉那杯棕色的液体,和之前一样一本正经回答他,「我得防止我的邻居因摄入咖啡因过多以致中毒暴毙家中。」


 




托尼冲他龇牙咧嘴,扑上去夺过那只杯子,把它丢进厨房的水槽里。


 






 


 


一个午后,他们第一次谈及那个问题。


 




「如果——我说如果,你已经死了,你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史蒂夫握着一把水果刀,弓着身子,状似专心致志地给手中的果实削皮,语气平常地发问。


 




「我还活着呢。」托尼趴着翻一本书,头也不回地说。


 




「……我知道。」史蒂夫噎了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说只是做个假设。」


 




「这个假设真让人不快。」


 




「我道歉。但——」


 




「但你还是想问?」托尼翻过一页,懒洋洋地问,「为什么?」


 




那种喘不上气的窒息感又回来了。史蒂夫斟酌很久,才缓慢地开口,「因为这对你——」他察觉到自己的口误,连忙改口,「对我来说很重要。」


 




托尼随手将书签夹在刚才看的那一页,翻身起来注视他,脸上甚至没有情绪的起伏,平静得令人不安。史蒂夫攥紧双手,掩饰他的忐忑。


 




男孩恢复以往的嬉皮笑脸,伸手去够史蒂夫削好的苹果,敲一下他的额头,「要不是你问的问题不太对劲儿,我还以为你要向我告白啥的。」他啃下一块果肉,声音含混,「既然我的愿望很重要,那么你会帮我实现吗?」


 




「我会尽全力的。」史蒂夫用纸巾擦净水果刀,扭头认真地望着他,语气庄重得像宣誓。


 




「把你手边的咖啡递给我。」他说。


 




史蒂夫为意料以外的回答愣了半晌,反应过来时咖啡杯已经被顺走了。男孩迅速地跑到房间的另一角,朝他做鬼脸,那杯咖啡跟宝物似的护在胸前。


 




他摇着头无可奈何地笑了,不知道唇角弧度里如释重负和如鲠在喉哪边的成分多些。


 






 


 


「你这以后想做什么?」托尼靠着橙色跑车的车身。史蒂夫的手指按压大腿上的绑带。他刚才送走了索尔,现在又要送走另一位友人,心情难免沉重。






「我想给佩珀建个农场。」托尼的口气不咸不淡。仿佛离别不痛不痒。


 


 






 


「你真的没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吗?」


 




托尼从满屏代码前抬头,不理解史蒂夫为何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说了我还没死。」


 




「我知道。」


 




「那为什么着急?」托尼说,「死后的愿望临死前再考虑也来得及。」


 




史蒂夫动了动嘴唇,思及眼前的人此刻正躺在六尺黄土之下,再也没有声音,一时间嗓子干涩,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况且死后能有什么愿望?——最多算死前的遗憾。」托尼敲下最后一行,脚蹬了一下桌角,椅子转了半圈,正对着史蒂夫,「如你所说,如果我现在死了……大概会希望能过一段轰轰烈烈的精彩人生,然后再普通地死去。毕竟我还什么都没做,什么都还没开始——你怎么了?」


 




「成家,稳定……」他们在桥上。






「普通的生活。」托尼说,搀着木质的扶手。






「那样的我埋在七十多年前。」他笃定道。


 




史蒂夫看他的脸凑过来,温热的吐息打在额际。普通地死去,他想,弯弯嘴角,然而弯曲的度数始终不尽人意。他迅疾拉平难看的笑,单词从牙缝里一个个挤出来,「我没事。」


 


 






 


「我没事。」托尼躺在零件中间,注视头顶惨白的光。金属的棱角硌得他全身疼痛,他却没力气去挪动。






「你的话完全没说服力。」史蒂夫绕过发光的碎块,去拉他起来。握住男人双手时他的动作凝滞。那双手冰凉,而史蒂夫触碰它们时宛如被高温灼伤。他的臂膀钻过托尼的腋下,支撑男人虚软无力的身体。托尼的脑袋垂在他的肩头。






一路无话。






他把托尼送进房间,接触被单那一刻托尼攥紧了他的右腕。他憔悴得可怕,眼底漂浮的不是星光而是死寂的水。






「我睡不着。」他的嗓音嘶哑,仿佛有谁用指甲写划黑板。他抱住史蒂夫犹如溺水者抓住浮木,将死者乞求救命稻草,套上绳索的死刑犯需求空气,又像等待射入心口的一颗子弹。


 






 


 


「那和你没关系。」托尼语气尖锐却难掩倦意,疼痛如浪潮来袭,他试图让自己在墙角蜷成球来抵御它们。两天以来他的大脑里充斥着不可救药的尖叫和嘶吼,恶意无需分辨同样一清二楚。夜里他踉跄着起身,用发冷的手锁死房门,靠着墙蹲坐,死死地盯着地板,提防一只手穿破地面将他拉下深渊。他无法入眠,自史蒂夫介入他生活以来近乎销声匿迹的咖啡重新搬上台面。他需求咖啡像机器需要汽油。史蒂夫砸开房门时他在卫生间扶着马桶吐得昏天暗地,仿佛要把整个胃呕出来。


 




盥洗室里的空气带着酸味,灯光忽明忽灭。由于极度疲倦他的大脑早已一片混沌,胡乱扯下一节卫生纸抹去嘴边残余的呕吐物,抱紧双臂,满怀敌意地看着他。


 




「托尼。」史蒂夫轻声喊他的名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都说了那和你没关系!」托尼如同受伤的野兽一般嘶声大叫,「出去!」他随手抓起身旁的物品——他没去管那是什么东西,狠狠地朝面前的人砸去。


 




那瓶洗涤剂不偏不倚,正中胸口,咣当一声沉重落地。史蒂夫面部的肌肉轻微抽动了一下,又重复一遍他的名字,语气听上去竟比方才还要温和柔软。


 




「……对不起。」他嗫嚅。他的头脱力地依靠冰冷的墙。陈旧的障壁早已开始掉漆,白色的块状物落上他乱糟糟的卷发。史蒂夫慢慢地走上前去,缓缓地蹲下身,把对方瑟瑟发抖的身体圈进怀里,下巴放在他的头顶。


 




「我想起我是谁了。」托尼低声说,音量小到自己都听不真切。


 




史蒂夫只是把他抱得更紧。第一天起他便为此夙夜不寐,寝食难安,而这一刻真的来临时他却心平气和,呼吸心跳平缓得像另一个人。


 




「没关系。」他安慰道,「我在这里。」


 




他们一点点靠近对方,然后纠住彼此的衣领,疯狂地接吻。


 


 






 


第二天清晨他记起父母的名字。找回名字花费了整个上午——他坚持不上网搜索。临近傍晚他在「回忆与父母一同生活的时光」这项工作中毫无建树,泄气地翻出手机,最终从谷歌了解到他们都离世已久。


 




他屈着腿倚在沙发上,致力于清空自己的大脑。城市醒过来,灯光铺天盖地地朝他奔袭。他没开灯,橙黄的路灯透过窗户,方方正正地投在他脚前的地面。


 




门吱呀一声开了。开启的缝里先钻出史蒂夫的一只鞋。


 




「……你想去看看他们吗?」史蒂夫问。


 




他们敲开一家花店,捧回满怀白菊,绕了城市大半圈,终于踏上墓碑前松软的土地。分别属于他父母两座墓碑隔着一步之遥两两相望,墓碑之前花团锦簇,周围绿树环绕,潜伏于草丛里的夏虫低微地鸣叫。托尼盘腿坐在碑前,花放在大腿中间。史蒂夫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凝望他一片一片地把花瓣扯落,细细碎碎地铺了一地。男孩衣着单薄,夜风峭冷,衣服被风鼓起来,寒意缘脊骨扶摇直上。


 




史蒂夫担心他着凉,踩碎跌在地面的枝桠上前,想他披件衣服。没预料到托尼早他的动作一步抢先开口。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在这里吗?」他问。


 




「你知道吗?」托尼用疲惫、伤痛的眼睛望着他,「你知道吗?」


 




「我……」


 




「别装蒜,史蒂夫。」托尼的音量陡然提高,怒意升腾,如眼底死灰复燃,那口吻简直是质问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知道。」史蒂夫虚弱地说。好像这几个字让他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他引颈,似乎等待托尼挥下刀。


 




刀没有落下。料想以外,托尼不再追问。「车祸。他们说那是车祸。」他喃喃道,「我却记得他被金属臂轰烂的脸。」


 




史蒂夫的嗓子卡了壳,脑子里锈迹斑斑的齿轮停止转动。


 




他想起来了。史蒂夫被这几个字砸得发晕。


 




「史蒂夫。」托尼把光秃秃的花梗丢开,转过头来,眼眶红红的,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你说我的愿望是不是给二构改个名?」


 




 


 


 


「托尼那边怎么样了?」娜塔莎问。幻视正窝在厨房尝试做红椒鸡,旺达在旁指导,这道菜看起来胜利在望。


 




「他走了。」史蒂夫握着一只咖啡杯,语意低沉,「……他记起了霍华德和玛丽。」


 




巴恩斯擦拭枪支的动作猛地一滞。


 




「我曾猜想托尼的愿望是再见一次他的父母。」史蒂夫垂下眼帘,声音低得仿佛喃喃自语,「但现在看来……似乎是我想错了。」


 




巴恩斯用金属手臂捏住枪管,灰蓝色的眼睛紧盯史蒂夫的侧脸,似乎想要开口,但犹豫几秒,吞回了要说的话。


 




「他想起你了?」布鲁斯问,目光一刻也没有移开虚拟屏幕。


 




「……没有。」史蒂夫喝干杯中的液体。


 




一阵漫长的沉默。


 




「大概吧。」史蒂夫补充,多少底气不足。


 


 




 


 


托尼站在冰箱前,对着空空的冷藏室发呆。


 




「你在看什么?」


 




「没。」托尼迅速地关上了冰箱门,很快在史蒂夫探询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我想做顿晚餐。」


 




不等史蒂夫作出应答,托尼先语无伦次地解释起来,「当然我不是说你做的饭不好吃,就是那个——呃,礼尚往来,你懂我的意思,受你那么多照顾,这当是回礼——哦天啊,得了吧……」他说服不了自己,于是颓然塌下肩膀,「……我就是想。」


 




「那就做吧。」史蒂夫揉揉他乱蓬蓬的头发。


 




他们充分发挥强大的行动力,收拾东西下楼转进离租房最近的一家超市。托尼一马当先地冲向肉类食品区,伸手抓起两块牛排。史蒂夫推着购物车,对托尼扔进来的东西照单全收。除了托尼放进一打啤酒时,史蒂夫不由分说地把它们摆回了原位。


 




「嘿,我已经成年了!」托尼叉着腰冲他抗议。


 




「当然。」史蒂夫眉毛弯弯的,「我们喝香槟。」


 




「万岁!」托尼举起手臂欢呼一声,像个孩子一样满场去找烛台,兴冲冲地表示今晚必须有一顿浪漫的烛光晚餐。


 




史蒂夫就看着他的背影笑,笑得眼窝发热。


 


 


 




「托尼。」他叫住全副武装的金属人,「我们需要谈谈。」






「我们会有时间谈谈的,但现在是任务时间。」男人悬在空中,透过面甲和他对视,经过处理的电子音缺乏温度。






「每一回你都有理由推辞,斯塔克。」他严厉地念对方的姓氏,「这次你别想——」






「我没——」托尼像被刺中了一样大叫,话出口后口气软化下来,「好,我们谈谈,就在今晚。就在这里。」他自暴自弃的样子不似作出邀请,更贴近自说自话,「我们一起吃顿晚饭。摆上烛光,来几瓶香槟,桌角放束玫瑰或者随便什么花,得有优雅的背景乐,牛排上撒上小茴香。只有我和你。愿意赏脸吗?






史蒂夫和他对峙几秒,庄重地点点头,「我会到的。」








 


托尼坚持要亲自料理这顿晚餐,史蒂夫不做反对,选择站旁边,方便随时抢救锅里的食材。他从没看过托尼做饭,未料到对方处理食物的手法竟和他处理机械一般灵巧娴熟。反倒最后托尼嫌他杵在一旁占地儿,打发他去开香槟点蜡烛,托尼端牛排上桌时负责噼里啪啦地灭掉所有的灯。


 




酒足饭饱,他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托尼喝得有点过,此时脸色酡红地倚着史蒂夫身侧,眼睛半睁半闭,随时都可能睡着。史蒂夫全神贯注地看新闻——「老头子。」托尼不止一次这样评价他,久而久之习以为常,饭后也坐在他身边陪他看,不时对一些时事发表看法,并常常为彼此相左的观点引发争吵。今晚托尼许是真的醉了,半小时的新闻快要结束,他还一言未发。


 




正当史蒂夫怀疑他睡着了,准备悄悄起身送他回房时,他听见几声模糊的咛喃。


 




「史蒂夫。」然后他发觉托尼喊他。


 




「嗯?」


 




「我想起一个人。」


 




于是史蒂夫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表情,静静等待后文。


 




「很高。一头金发。总穿着一身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美国队长的星条旗紧身衣。」


 




「……」史蒂夫的心跳漏了一拍,一时间忘记如何呼吸。


 




「我记得我们一起去看过很多次电影。他是个十足的老古董,看的大都是无聊到死的纪录片。他看得倒是津津有味,我坐在旁边每回都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屏幕画面由什么地点的影像回到主持人身上。主持人叠起桌面上薄薄的文件,用公事公办的语气宣布播报完毕。史蒂夫一动不动,转头的角度都不改变半分。


 




「一些时候他看到一半觉得无聊了,就从我这儿拾走几粒爆米花,扫兴地等着后半段放完,我在心里嘲笑他好多次了——他傻到压根没想过中途离场。」托尼说,「偶尔……他也会像你这样,转头来看我。」


 




托尼停了一下,忽然笑起来。他们对视。史蒂夫瞥见无数细枝末节、浮光幻影掠过他的眉梢,攀援上他眼角细小的纹路。


 






「你有一双他的眼睛。」


 


 




 


fin.


 


 





Unspoken

Fiddler:

*全文已完,时间线队3以后


*依旧私心满载,托尼记忆缺失有


*一个寡淡无味的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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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我吗?」


托尼这样问他。


 


 


__


 


 


托尼斯塔克第一次见到史蒂夫罗杰斯那年六岁,午餐时被管家从实验室叫出来,面颊脏兮兮的,衬衫上浅浅地蹭着几道机油印子,碍于座椅高度脚不着地,两条腿晃来晃去。


 


然后他发现方桌上倒扣着一本漫画。


 


托尼捏着薄薄的书脊将它翻回来,皱着眉头读出封面上几个黑体加粗的大字,仿佛宣读一份重大事宜,神情挂在尚为孩童的脸上略显滑稽,「美国队长——美国精神的象征。」


 


「许多人都爱戴他。」贾维斯说。


 


「我知道。」托尼有些不耐烦。他当然知道美国队长,整个世界拥有支着霍华德到处跑这一殊荣的人不过那么几个,美国队长就次数来说荣膺榜首。他随便翻了几页,又兴趣缺缺地把漫画扔回原位,原本拿着漫画的手抓起叉子,叉起一朵西兰花,「都是些老掉牙的故事。我不懂这有什么好看的——他已经死去很多年了。」


 


「美国队长还没有死,您的父亲正在找他。」


 


「这就是关键了。」托尼对准盘里的肉一刀狠狠戳下去,力道之重,似乎和它苦大仇深,「如果他没死,为什么要藏起来不让我爸爸找到?」


 


管家一时被堵得无话可说,哑然地望着他。


 


「所以他一定是死了。」托尼说,后半句听起来尽是与孩子无关的颓败、沮丧、尖刻而自暴自弃,「既然如此,为什么我要去爱一个死人呢?」


 


他不再等贾维斯说什么,丢下刀叉和剩下大半的饭菜飞快地从椅子上跳下,钻进了工作室。


 


忠实的管家在他身后无可奈何地叹气。


 


 


__


 


 


他被按入水中。他自地面升起。他大口呼吸,盯着自己胸口的另一颗心脏被亲近的手攫取,那一刻他宁愿自己再次被不认识的人按进水下。他匍匐前行,艰难地爬向维持他血液流动的电磁铁,痛恨自己甚至无力起身。他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因为用力而惨烈地发白。他抓住机械臂递给他的救命的玻璃盒,把它狠狠砸碎在地上。此刻他放下面甲,抱着胳膊靠在机舱壁上。美国队长站在他不远处,金色的短发向后梳,蓝眼睛微微眯着。他翻漫画时可没想过三十七年以后他还能看到对方。谁也没开口。托尼想不出合适的开场白。反正他不可能像某个探员一样上前去拍拍美国队长宽厚的肩膀,笑眯眯地说「嘿美国队长我崇拜你很久了见到你是我的荣幸」,再兴致冲冲掏出一沓卡片要对方签名。瞧,美国队长先说话了。托尼明确感受到自己会说出以上这番话的可能性小到近似于这架飞机下一秒被天神之锤敲到坠毁的几率。


 


「说实话,作为一个老人你的身手挺敏捷的,」托尼说,心道作为见到偶像的第一回有内容的正式谈话来说这真是烂透了的应答,「你平时是怎么练的?」


 


他们的初次交谈尚且如此,以后的可想而知不会有多大改善。他们在神盾的航母上针锋相对,其他人的争吵声模糊成背景乐,空气中刀光剑影,似乎下一秒不是你先被我打出淤青就是我先踹断你的脚脖子。如果不是突如其来的爆炸差点儿炸落飞行的母舰,很难保证他们不会大打出手。


 


——自大、狂妄、不可一世、霍华德不成器的独子。


 


托尼推动那涡轮的时候不合时宜地猜测史蒂夫对他的第一印象,不出所料没有一点与亲和友善沾亲带故。那个人一定对自己失望透顶,诧怪于自己可靠的好友竟会有这样一个乖僻的孩子。棒透了,托尼斯塔克永远有办法把所有的事情往最糟的情况发展。


 


但他毫无犹豫推开了足以将自己绞碎的发动机,把他的所有全都交给了史蒂夫。


 


__


 


 


你知道那是单程票。史蒂夫自喉咙里发出低哑的咕哝,你知道这基本是有去无回。


 


金红色的金属人迅速在他的视野里变成一个难以分辨的点。天空阴云遮蔽,但他仰头观看,仍不得不眯着眼睛。为什么不呢?耳机里接收到斯塔克飞进黑洞前最后一句话。


 


关闭它。他下令,随即屏住呼吸,不确定刚才自己是否颤抖。


 


他看到盔甲坠落,死寂的心脏狂跳起来。我该接过那袋蓝莓的。他想。尘土飞扬,藏进他的发丝之间。他已经够狼狈了,不介意更脏一些。他跪着,凝视男人安静的脸,少有地感到了后悔。这感觉曾在巴基掉下悬崖时来过,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直到空瓶把整张桌面填满才发觉用什么都没法麻痹自己。所以他站立。因此他战斗,不知疲累。


 


然而力不能及的疲倦自注射血清后头一回缠上他的躯体,一些早已被他遗弃的某些东西枯木回春,重新抽枝发芽。他心中的某栋大楼随着神盾母舰倾塌,先崩坏的楼层外墙写着猩红的数字编号。巴基,或者冬日战士躺在角落,过长的头发凌乱地垂在额前。他一只手挂着铁架,血液和汗水蒙住眼睛,望向忘记他面目与名讳的旧日友人倒下的地方,感觉从未像此刻这样迷茫。


 


 


__


 


 


托尼睁开眼,迎接落下来的光,胸口剧烈起伏,重新开始呼吸。


 


他偏过头,看见史蒂夫也正对着他,偏转了些许肩膀的角度,展颜微笑。他茫然地睁大眼,恍然回到工作室,几十套盔甲排成一列,森冷的面甲冷冰冰地回望他。他意识到自己再一次因焦虑症被迫清醒,刚结束上一轮的敲敲打打,手边搁着完成到一半的手甲,头颓唐地抵上椅子靠背。他伸手附上那装甲,触及到一片透骨的冰冷,因此发现自己正拖着MK42穿过田纳西的雪地,踏下的每一步都留下浅洼,走过的每一处都覆盖冰霜。他掀开兜帽跳进车子,对穿着工作服的男人做噤声手势。车门关上时他忽然想到史蒂夫。那个男人在冰下睡了七十年,那么多人以为他死了,但他于被世人遗忘之际重返人间。托尼拿不准被人遗忘是否令史蒂夫·罗杰斯感到痛苦和悲怆,设身处地去思考较他来说有点困难。


 


不过现在全世界的人都认为托尼·斯塔克死了,这个情节真是极富戏剧性。托尼自嘲地笑笑,接通战争机器的内部通讯,听见好友混杂抱怨和惊喜的声音。


 


那还是挺寂寞的。托尼熟练地输入密码,朝工作人员招招手跳下车时想。


 


他可没有耐心同样睡个十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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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塔克在宣布退出复仇者联盟的第二天来医院看他。


 


史蒂夫·罗杰斯被人找到时意识不清地靠在树干上,腰间伤口狰狞皮肉外翻,看着便觉触目惊心。纵使拥有超出常人的四倍恢复力,这一遭也够他在医院躺上一阵了。所幸他恢复得比想象的要好,两三天下来身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七七八八。因而斯塔克敲门进来时他看到对方苍白如纸的脸色,竟觉得门边那位才该是躺在病床上的人。


 


斯塔克对他礼节性地笑笑,把带来的马蹄莲摆在床头的柜子上。他们自纽约大战以后就鲜少见面,关系生疏过任何一个曾和自己一起行动过的人,事实上他并没有来看望的义务。史蒂夫不太明白为何斯塔克会选择来看他。


 


「你今天过得如何?」斯塔克问他,拉出他床边的一张椅子,没有坐下。


 


史蒂夫惯常地点头。这句话他几天内回答太多次,说得他自己都要信了,「我很好,谢谢。」


 


斯塔克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他。史蒂夫对上一双同样担忧、悲哀、无能为力,却比自己还黯淡几分的眼睛,惊觉自己心里坍塌的楼也出现在对方的眼中。他们这两年来都过得同样艰辛,这一秒钟谁也骗不了谁。史蒂夫清楚那一刻托尼·斯塔克就有了答案,但他罕见地没有尖牙利嘴地来上几句嘲讽性的评价,奉送一个极具个人特色的哂笑。


 


「那就好。」斯塔克放松面部线条,低微地笑了,仿佛史蒂夫的话对他来说是个安慰一样,「那样很好。」


 


史蒂夫竟觉得这句话比神盾航母上的挑衅更难回应,踟蹰半天,只是点了点头。


 


斯塔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确认时间,示意他将离开。


 


「好好休息,」他说,「祝你早日康复,队长。」


 


史蒂夫原本想说「你也一样」,念头冒出来的瞬间立刻感到了不妥。他停了一会儿,直到斯塔克走到门口,才憋出一句没多大意义的「我会的,谢谢你」来。


 


而斯塔克走得很急,也不知道听见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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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挖开他的胸口,像最初塞入汽车电池一样。他并不感觉十分疼痛。醒来只觉得胸口空空荡荡,而它也确实缺了一块。他的手臂上接着管子,胸前裹着厚厚的绷带,身边的仪器发出规律的蜂鸣。他轻轻呼吸,耷拉着眼皮,等待困意和痛感缓慢地回归他的身体。


 


他躺卧的时间有些长,他不急,显然他周围的人也希望他躺得更久一些。等到他又能活蹦乱跳的那一天他就说他要回联盟。佩珀气得把高跟鞋往他脸上砸,恨不得将他砸回病床上去躺一辈子,一边骂他自作自受就算哪天死了都是活该一边掉眼泪,最后还是在对方的笑容面前百般无奈地妥协。


 


这就是他的姑娘,这个世界上最爱他、永远不会离他而去,也是唯一致力于要他回归正常生活一侧的女人,即使托尼斯塔克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她想到他的每一秒都盼望对方仅是个平凡人,可以性情古怪、极度不合群又狂妄自大,肆意挥霍大把钞票,黄金时光。那个时候她还只需操心怎样把他拖来一场重要会议,现在却不得不在电视机前提心吊胆。


 


「我是不是这辈子都得看你差点死去?」佩珀问他,话音梗着。


 


他心虚地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在她面前仿佛一个做错事的小孩。佩珀过去,把他揽进怀里。他的头埋在女人胸前,头发蹭过女人秀美的脖颈。「我爱你,托尼。」


 


「我也一样。」他低声道。


 


十多年前他在面试现场看到佩珀时,他就知道自己要找的是她,再没可能是别人。他甚至从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将来会爱上她。他是说——为什么不呢?看她美丽的金发和漂亮的蓝眼睛吧。


 


他的姑娘双手紧紧环住他,声音和身体都在颤抖,「只是你为什么非要把自己的生命弄得像支上膛的枪呢?」


 


托尼想他觉得自己这样挺好的,但这显然不是说这句话的场合。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佩珀问。


 


「大概再等几天。」托尼说,随机他避开佩珀疑惑的视线,磕磕巴巴地解释道,「你知道的——我、呃——我得给自己做身盔甲。我不能就这么回去——」


 


佩珀的呼吸凝滞了一秒。她闭上眼,将托尼抱得更紧些,长长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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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倚在阳台的栏杆上,看见惹眼的金红盔甲平稳地下落,踏上他所站立的土地。钢铁侠升起面甲。他对斯塔克颔首。男人仔细地打量他。「你的气色不错,老人家。」斯塔克说,史蒂夫知道他指医院那回简短的探望,而他头一回没有从那个称呼感到哪怕些微的恶意。


 


于是史蒂夫微笑,「你看起来也很好,斯塔克。」


 


这就算是欢迎。


 


斯塔克的归来带来了不少变化,比如一直闲置的咖啡机开始尽职尽责地发挥原本的功能,天花板上传来的声音变成了偶尔会和他们开开玩笑的、带着英国口音的男声;比如联盟的装备一天比一天高端,酒柜里总会及时添置上队友钟情的酒……只有餐桌完美地退出这场风暴的波及范围,连把椅子都没多出。


 


他曾提出疑问。


 


「习惯这个。」队友告诉他,「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和斯塔克常有不同的任务,兵分两路后折返,十次之中约莫能见上一面,十面之间大约有一会能成立一段有内容的对话,其余时候大多是简单的寒暄或问候。然后斯塔克消失在工作室,他去浴室洗掉一身尘垢。电影之夜的大部分斯塔克都只是短暂出席,匆匆露个面就消失,幽灵似的飘忽不定。清晨他隐约听到开门声以及拖沓的脚步声,很快没了声息。


 


终于某次深夜,他碰见斯塔克。大概像某个不知名的人所说,所有故事的开端都需要一个碰巧。他那时正弓着背看一场演讲。演讲者念到「Let freedom ring from Lookout Mountain of Tennessee」时,斯塔克恰巧出来为自己和博士倒咖啡,一手握一只杯子,在史蒂夫身边坐下,把其中一杯搁在茶几上。他似乎困得连眼睛也睁不开了,头颅毫无生气地靠上沙发靠背。谁都没有说话。他们沉默地看完演讲。斯塔克端起咖啡无声告别,他眨眨眼睛以示回应。


 


斯塔克摇摇晃晃地下楼,隐没进一片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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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那次偶然的见面为开端,他们逐渐有更多次类似的相处。史蒂夫放的片子内容不尽相同,情景却都差得不多。他坐在史蒂夫身旁,喝完一杯就起身离开。他们不怎么说话,托尼也鲜少对史蒂夫选的片子评头论足。纵然白天他们有诸多争端,这一刻他们无需任何言辞。他们缄默地望着影片主角的鞋跟敲击陈旧的地面,迟缓地穿过寂静的走廊,仿佛一个自时光之河逆流而上的幽灵,褪色油彩上颜色过分鲜明的一划。灯光滤过一张张照常老去的脸,打在男主角年轻的面容上,正如此时荧幕的冷光洒在史蒂夫的睫羽,投下一片浅淡的阴影。


 


「我有说过我曾被闪电击中过七次吗?」老人问。


 


史蒂夫抿着唇,像要在虚拟显示屏戳出一个洞。托尼的手指摩挲温热的杯身,模糊地体会到深埋冰河中七十年,醒来发觉只有自己往前行进的孤独。平日的他会选择拍拍对方的肩膀说上几句玩笑话,但玩笑话在此时此地难以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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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塔克似乎想说些什么,他的眉头紧得足以夹死一只苍蝇。史蒂夫本无意去注意那个,不过斯塔克看起来快被自己想说的话噎得喘不过气了。就当他的询问即将脱口而出之际,斯塔克说话了。


 


「我明晚没有约会,愿意出去喝点什么吗?。」斯塔克问,用那种故作轻松的语气,「伏特加,龙舌兰,或者马提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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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受当下,他说,可却最频繁地思及未来。梦魇不愿抽身退却,他的担忧便一日不歇。他一遍遍重温黑洞和星光、悲恸和怨愤,只有面对满屏代码才能享受片刻的安宁。一个寻常的夜晚他推开电子屏,与AI管家道别,接着被队伍里唯一的神明提起领子怒声咒骂。他双脚悬空,感到茫然和自脚底一路蔓延而上的悲哀。脖颈处的衣料掐住他的喉咙,他咳嗽着呼吸,余光扫过史蒂夫站立的角落。史蒂夫望着他,眼底满是怀疑与不信任。缺氧或者是别的东西让他眼前发黑,他以为自己要昏过去的前一秒总算下降至地面。史蒂夫来扶了他一把,握住手腕的力道有点过,也许留下了一圈淤青。他想史蒂夫有理由愤怒,对面开口以先托尼已经后悔了,可指责冒出来的时候还是毫不犹豫地反驳回去。


 


最终结果是他们狼狈地躲进了巴顿的住所。没安顿下多久,他们全无意外地再次陷入争吵。为什么他们非要走到这一步不可呢?是什么支撑他们要这样寸步不让地争执不休呢?他一面死瞪着史蒂夫一面在心里尖叫着要自己闭嘴,可惜舌头运作得比大脑快得太多,「没有阴暗面?」这话简直是刻薄的诘问了,「——我不相信没有阴暗面的人。」


 


史蒂夫阴鸷地看着他,蓝眼睛里暗潮汹涌,像在说「先把我们的命悬在钢索上的可是你」。他抓起衣领擦擦鼻尖的湿汗。「别自以为是了,斯塔克。」史蒂夫的语气严厉极了,「用挑起争端的时间去想想怎么解决问题如何?」


 


史蒂夫当然是对的。


 


托尼把沾满灰尘的手在背心上来回摩擦了几回,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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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有一场短暂的停电。他在浴室里,淋浴头还哗啦哗啦地出水。


 


他很快适应了黑暗,继续他的洗浴。光线太暗,他伸出手,手指的形状都描摹不清。他的手张开又闭合,回忆佩姬的手发出隐淡的温度,刚刚好离他的手一公分。他再去看时整个大厅已经空了。他孤零零地站在舞台正中,吸气的细微声响都被无限放大。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惶恐,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斯塔克冷冷地看着他,他觉得自己要被看穿了,然而斯塔克之后却沉默下来,专心对付手下的木柴,直到被巴顿的妻子喊去修理一台报废的拖拉机。


 


他套上衣服,推开门出去。斯塔克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他问。


 


而斯塔克差点因这个简单的问句跳起来。


 


「我没事。」他飞快地眨着眼睛回答。史蒂夫注意到他正对着一整柜的书,底下两层清一色是关于自己的漫画。


 


他后知后觉地记起这本是克林特两个男孩的房间。


 


「男孩们都爱美国队长。」斯塔克大腿上也摊着一本,正好停在他和巴基握手的画面上。斯塔克没头没脑地问,「你怀念这个吗?」


 


「……都过去了。」他说。屋里的气氛不符常理的平和。


 


「那倒也是。」斯塔克点头,接着往后翻页,速度偏快,走马观花,到他与红骷髅飞机上搏斗的段落才慢下来。


 


飞机俯冲入冰山。斯塔克用手指勾画机翼的线条。


 


史蒂夫没有说话。


 


「纵然世界一度认为美国队长已然离世,他还是有办法让人都忍不住喜欢他。」


 


一阵短暂的沉寂。史蒂夫看过去,只看到斯塔克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你刚才说什么?」


 


「我去休息了。」斯塔克把漫画放回原位,卷起被子,在床的一角蜷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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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尼站在他的身侧,他们站在桥上。木板桥在脚下吱呀作响。三分钟前他们送走了索尔,天神的嗓音犹如滚滚雷声,「我会想念你们的。」


 


「不走就不会。」托尼挑挑眉毛,史蒂夫读懂他迂回的挽留。


 


现在托尼正一边和他聊天一边走向桥那边的跑车,话题包括平淡、成家、稳定和普通的生活,比起刚才的电梯拎锤子话题半斤八两,跟他们的距离有十万八千里。这概论不大正确,也许这样的日子离托尼不远了。托尼已经走到跑车身边,手放上车把,说到他要给佩珀买一个农场,只要拉开门坐进去,就能一路开往happy ending。


 


「我会想念你的,托尼。」他真诚地说,同时向托尼伸出手。


 


托尼的瞳孔略微缩紧,看起来有些惊讶,似乎为这句话感到受宠若惊了。那样的神情转瞬即逝,托尼笑嘻嘻地回握他的手,没心没肺地讲起玩笑话。


 


他们理念不同,史蒂夫愤愤于托尼自诩未来学家的自以为是,托尼对他的陈旧落伍恨铁不成钢,两边固执已见的程度不相上下,唇枪舌战的时候谁也没打算偃旗息鼓。因此这几年来多数时候史蒂夫望着对方目光不善,而如今他发现这个小个子男人看起来是多么意气风发又憔悴万分。他另一手搭上托尼的肩膀,用力地收紧手指,瞥见托尼右眼下深深的淤青,想起划痕凌乱到看不出本色的盔甲落在巨大的天坑时,远远看去单薄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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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尼最近一次见到史蒂夫,那个人正在广场上喂一群鸽子。


 


退出联盟的日子比预想难熬得多。上一回他躺在病床上,身体衰弱,清醒的时间太少,没什么机会感到无聊。而这回神智清楚,四肢健全,大脑在闲下来的时候里运转得比从前更快。他告诫自己要克制——看看你上次拿起你的扳手时你干了些什么吧,你还不知悔改吗?


 


他的警告开头起了些作用。他锁死工作室的门,学习老人家早睡早起,为了打发漫长的空闲亲自料理三餐,健身,签堆积下来的公司文件,翻一些书,饭后窝在沙发上一部一部换电影看,直到困得睡着。Friday为他调节室温,Dummy替他盖上毯子。


 


这样的生活只维持了不到一个星期。那天托尼拧上最后一枚螺丝,一件件把工具复位。Friday在他耳边报时。他抓不稳手上的改锥。他愣愣地看着他花费整个下午做出来的东西,忽然感到非常、非常沮丧,同时又有难以言状的满足感袭上心头。


 


第二天他出门,穿一身便装,戴着兜帽,散步到附近的广场。清晨这里人数稀少,他漫无目的地到处乱撞,穿过稀疏的人群,偶然发现一个男人蹲在几米开外的鸽群当中,撕碎手里的面包屑。


 


托尼并非有意去关注他——只是那身形和某个人过于相似,因此他短暂地驻足流连。男人抛下留在掌心里的一丁点面包,回过头来先认出了他。史蒂夫朝他走来,几只鸽子扑腾着翅膀飞离地面,退到他脚两旁,如同自动分开的红海。


 


「托尼。」史蒂夫喊他的名字,友好地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的温度叫托尼细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史蒂夫稍稍后退一点端详他,「你看起来——」他顿了一下,「比从前好多了,托尼。」


 


史蒂夫停顿的一秒托尼思考如何解释他眼周一圈不容忽视的乌青,得到意外的下文他迟一步才作出反应。


 


「那是当然,大个子。」他说,「我想不出一种方法让自己过得不如意。」


 


男人笑了笑,「我很想念你,托尼。」


 


金发男人的语气真挚而坦诚。


 


我也很想你,托尼心说,话到嘴边绕了个弯,「这不奇怪,」他眨眨眼,「谁都知道我魅力焕发。」


 


他们并肩,缓慢地回走。途中提及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双方对联盟的话题都避而不谈。


 


「你进来过得怎样?」史蒂夫问,老套至极,显然不是个好问题。


 


「棒极了。」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信口胡诌,「夜总会、音乐厅、十二月刊的封面女郎。无休止的社交活动,标准的富二代生活。」


 


「听起来够呛。」史蒂夫说,白雾随着他嘴唇开合缓缓上升。


 


二月的马里布已经开始回暖,但迎面而来的风仍带着料峭的寒意。


 


「比你雷打不动的时间表可逊色多了。」


 


「那是健康的生活习惯。」


 


「美国队长风格的。」托尼耸肩。


 


最终他们拐进一家早餐店。茶点热气腾腾端上餐桌。托尼捏着搅拌棍顺时针搅拌杯中的液体。


 


他们甚至还没开始用餐。史蒂夫接到一通简短的电话,挂断以后尴尬地放下了餐具,「真抱歉——」他说,「我得走了。」


 


史蒂夫临时缺席的理由不那么难猜。托尼抿下一口温吞的茶,做了个了解的手势表示对方不用在意他。史蒂夫又道了一次歉,随即迅速地起身离开。


 


剩下托尼面对一桌饭菜,凝视袅袅雾气逐渐变淡,最终消失,再也没有了胃口。


 


回别墅以后,他拆毁了昨晚做出来的东西,把零件统统扔进了粉碎机。


 


那时候他还未预见未来无数次他企图斩断与过去的关联,又将无数次地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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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搬了张椅子坐在阳台,在速写本上描绘夜晚的城市。此时车马喧闹,人声鼎沸,正是这个城市的最繁华时段。他居于高楼,即使有四倍听力,这些声音也都离他无比遥远。


 


他往顶楼的一扇窗户描上阴影,敏锐地捕捉到逐渐接近的轰鸣。他放下速写本,向下望去,一辆熟悉的橙红色敞篷跑车出现在他的视野。他看到男人的发顶。


 


他耐心地等待着,而托尼窝在车座上,迟迟不肯向前一步。夜风温柔地拂过他们衣料的空隙,钻入他们的脖颈。托尼把头靠在方向盘上。史蒂夫望着他,莫名起来。


 


他把城市抛在脑后,第一反应是顺着楼梯蹬蹬蹬地下楼,拐角处直接翻过扶手。他居住的楼层很高,但到达地面花费不了他多少时间,他冲到那架跑车前,脸色没有变化,却感觉说不上话。


 


托尼分明听见史蒂夫刻意放大的呼吸声,可他无动于衷。


 


「……托尼。」他说,试探着喊出另一个称呼,「……钢铁侠?」


 


托尼终于抬头看他,表情复杂,不知下一刻是要哭出来还是大笑出声。


 


「你们欢迎联盟的顾问,还是钢铁侠?」


 


「只有你,托尼。」所以这是问题的症结。他热切地说,「来吧,我们一块,没什么是不能解决的。」


 


 


__


 


 


 


托尼犹豫半响,抓起了放在后座的行李箱。里面除了一套盔甲空无一物,坚硬的物体撞击箱壁,哐啷哐啷地发出空洞的回响。


 


史蒂夫走在他前面。他拖着行李箱进门去,生疏得像走进别人的家。


 


工作室在他退出以后基本无人使用,布鲁斯的坐标还是未知。他路过复杂的仪器,所有东西的表面都落了一层薄灰。史蒂夫帮着他花了一整天时间清理这里,并对他重新使用工作室不发表意见。托尼权当他默认,愈发肆无忌惮。几日前维持良好的正常作息立时无影无踪。


 


史蒂夫对他这种日夜颠倒的工作模式颇有微词,托尼不为所动,久而久之他不再坚持,只是要求托尼无论如何必须到餐桌上一起吃饭。托尼当时摆弄刚做好的支架,嗯嗯啊啊地答应下来,晚餐时间果不其然不见人影。史蒂夫忽略队友的劝阻直直朝顶层的房间冲去,脚下带风。托尼背对他,不耐烦地敷衍,「别打扰我,我得——」


 


「我想喝杯马提尼。」史蒂夫截断他的话头,「你答应过的。」


 


他哑口无言了。


 


__


 


 


调酒师往高脚杯里丢了两颗橄榄。


 


这天是二月十四日,酒吧里人头攒动。他们急哄哄地驱车到达这儿的时候完全忘记了这回事。他们穿过拥挤的人群,途中不少人投以微妙的眼神。他颇觉不自在,托尼面色如常,大概因为走了太多次类似的过场,念出酒名后回头询问,「——你喜欢柠檬还是橄榄?」


 


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位子坐下,前后左右全是一对又一对的情侣。灯红酒绿,音乐声震耳欲聋,男女旁若无人、肆无忌惮地接吻。隔壁有人抽烟,焦油烧灼的气味越过喧嚣的浪潮,漂洋过海来到他们身边。


 


「上帝啊。」史蒂夫苦笑,「我们应该去咖啡厅的。」


 


「是什么让你觉得换个地方现状会改变?」托尼乜他。


 


「那就是时机不对。」


 


托尼摆手,「好吧好吧,看起来我们没必要去追究是谁非要出来喝这杯酒。」


 


「我不过是提醒某位多忘事的贵人兑现承诺。」史蒂夫义正辞严。


 


「说真的,我们还要吵?在这儿?」一阵急促的鼓点轰隆隆地劈头盖脸砸下来,托尼迫不得已放大音量,举杯敬酒以示诚意,「敬节日,敬情人。」


 


史蒂夫模仿他的动作。背景乐因为切歌陷入极为短促的沉默,空气一时凝滞。他卡了一会儿,憋出一句似曾相识的祝酒词,「敬我们的世界大,时间多。」


 


托尼好笑地看他一眼,「时间旅行者的妻子?」


 


「嗯哼。」史蒂夫不置可否。


 


「现学现卖。」托尼撇嘴。


 


「不过那真有意思。」史蒂夫说,似乎陷入回忆,兴许在想巴恩斯,又或许是别人,「如果能够时间旅行——也许那样很多事都来得及。」


 


「别那么乐观。」托尼举出反例,「要是你喜欢的姑娘请你跳舞时,你一时间心率过速,『咻』地一声(他表情夸张地做了个动作,他们都笑了)就光着身子摔到哪个女性公共澡堂去接受不友好的注目礼了呢?」


 


「那简直糟透了。」史蒂夫晃晃杯子,杯底的两枚橄榄也晃了晃,「但你指的是最差的情况吧?」


 


「这可说不准。」托尼立刻反驳,「你忘了亨利如何去世了?」


 


「噢。」史蒂夫若有所思地叼住杯沿。


 


「但这事儿搁你身上也不一定——要是你掉进北冰洋前时间旅行了呢,就像亨利躲过钢板那样?」


 


「那样的话……」


 


「你在冰山上挥舞双手高喊Help me,霍华德发现你。你会活下来。美国队长的传奇在那个时代延续,留给托尼斯塔克一个老头儿。听上去不错?」


 


后半句话听上去有点酸。


 


「然后我会战斗,结婚,生子。」史蒂夫伸手在托尼手上比划了一下,口气中的笑意清晰,「说不定孩子都有你这么大了。」


 


「嗤。」托尼敲敲桌面,「进行美好生活之前你的第一步应该是接受良心的拷问,甜心。」


 


史蒂夫看上去困惑极了,于是托尼解释,「众所周知(史蒂夫不赞同地摇摇头),时间旅行是一种病,你每回跳跃的时候都光着身子,对吧?我相信我们的美国队长没有裸奔的爱好,因此不管你乐不乐意,你总得给自己找身衣服——我估计你缺乏每次都降落在荒野的好运气。必要时你还得撬开别人的锁。」他戳戳史蒂夫的胸口,那里画着一颗老气的星星,「嗯?『为了生存,我撬锁、窃店、偷钱、袭抢、要饭、入室偷盗、偷车、说谎,折叠、扭曲、损伤』。你大概划掉其中几个选项,不过我猜差不多了。」


 


史蒂夫的脸色有些难看,「我想我能理解博士的感受了。」


 


「所以别想那些了,」托尼说,「怎么想那些事也不可能发生。你在这里,不是别的地方,完全正常,不会忽然在我面前表演大变活人,这才是最重要的。」


 


「未来学家倒是现实起来了?」


 


托尼偏了偏脑袋。


 


「一直如此。」他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__


 


 


「听着,托尼,这样不能解决问题。」


 


「别和我提这个,史蒂夫。」托尼专注地抓着焊枪,眼睛里闪着火花,「只有这个,想都别想。」


 


「可你答应过了!」


 


「别喊得那么大声,」托尼皱眉,目光仍旧没有移开,「出尔反尔是托尼斯塔克的个人特色,更何况我当时根本没听清你说了什么——」


 


「托尼——」他带着怒意拖长尾音。


 


「不行。」托尼头也不回,「拜托,史蒂夫——我已经尽量保持饮食规律了,就放过我吧。」


 


史蒂夫叹气,「但那是在酒吧、咖啡厅和阿拉伯烤肉店,托尼。是什么让你非躲着队友不可呢?」


 


「你要我以什么表情去面对他们,史蒂夫?」托尼把修复好的弓扔到工作台上,又拿起mark破损的臂甲,「我添的麻烦够多了。奥创那回,克林特暴露了他的妻儿,你,娜塔莎,布鲁斯,那个跑得很快的孩子——还有旺达。我——」


 


「你迟早要面对这些的,托尼。你不能一直这么逃下去。」


 


「……至少不是当下。」托尼慢吞吞地嗫嚅,接着抬起眼角扫了史蒂夫一眼,补充道,「我欠所有人一句正式的抱歉,尤其是她——虽然我想道歉没什么用处,那是根本没法弥补的错误。但现在不行,真的不行——走到她面前太困难了。」


 


托尼的神情因纠结而扭曲,「我不像你,史蒂夫,没有阴暗面,不忌惮有人挖开自己的大脑,不在乎别人怎么评论你的过去。」


 


「有些事做了就不觉得困难。」


 


「不。」托尼坚决地否定,「不一样,史蒂夫。你不会懂的。与其要解剖我的脑子,不如直接冲这儿来一刀痛快。」


 


托尼指的是曾经嵌着反应堆的位置。


 


史蒂夫想到那个红头发的女孩。神色寡淡,习惯性地抿着唇,一双眼睛阴翳又暗沉,黑洞洞的,仿佛装着这个世界所有含而不露的秘密。遇到旺达以前谁都想象不到这样一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属于一个孩子。和她对视的时候,饶是光明磊落如美国队长,心脏也禁不住要猛然下沉。


 


托尼站在一片巨大的阴影里,握着一把螺丝刀,驼着背,好像史蒂夫再多说一句就要把那把螺丝刀捅进胸口。史蒂夫在脑中细数他所知的、有关托尼的一切。他害怕什么?旧日的阴影、死去的父母,还是过于沉重的罪恶感?他不禁愕然。战场上永远不畏惧打头阵的钢铁侠恐惧的是这些吗?


 


「那些事不全是你的错。」史蒂夫说,他摸不清托尼的思绪,「早晚你都要主动去说声对不起。都住在一栋大楼里,没可能见不到面。」


 


托尼用鞋尖磨蹭地面,看起来不为所动。他摩擦得那么用力,就像要用他的两只脚挖出一个深坑。史蒂夫和他僵持,直到他因为任务短讯转身走开。


 


「……等我能承受时再说吧。」


 


关门的时候,史蒂夫听见托尼的回音,一个让步,低微、轻柔,喏喏地躲进扬起的灰尘里。


 


 


__


 


 


八月底的一个午后,他们钻了个两人都没任务的空。史蒂夫预定了他钟情的电影票,两人份。托尼没有推脱,笑眯眯地说就当舍命陪君子。时间未到以前他们去了常去的哪家咖啡厅,照例点了常点的咖啡,托尼的那杯上依旧盖着厚厚的奶。史蒂夫从第一次来就纳闷为什么在大厦里只喝最高浓度的托尼在这里就彻底更换了口味,不过他没过问。他们慢慢地享用完了他们面前的那份。托尼比他多啃了两块甜甜圈,白色的糖霜撒得密密层层,看着就叫人发腻。史蒂夫提醒他在这么毫无节制地吃下去老年就为他的蛀牙问题困扰,托尼拿出对付封面女郎的那套冲他甜甜一笑,露出一口白花花的牙。


 


半年过去,复仇者们都习惯了饭桌上只要托尼斯塔克不在,史蒂夫也一定不出现的情形。克林特开玩笑说根正苗红的队长就这么被邪恶势力带坏了,刚说完就被墙角的mark击飞出去。他骂骂咧咧地冲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比了个中指,抱怨托尼就算不在场也能这么膈应人。娜塔莎半靠在酒柜边,酒杯悬在空中,隔着晶莹的液体望着他,要从细枝末节透视出一二来。


 


「时间差不多了。」托尼说。


 


史蒂夫一惊,抬腕看表,急急忙忙地起身收拾随身物品。


 


「想梦中情人吗,这么出神?」托尼轻笑一声,下巴搁在桌面上,目光缱倦,眼睛却闪闪发亮,流光溢彩,看过去比谁都天真。这样一个人,被爱也是理所应当。


 


史蒂夫失笑,忍不住揉一把男人的头发,答非所问,「快走吧。」


 


他们一起看过很多回电影,来电影院却是头一回。托尼进场时拉着兜帽,戴着墨镜,对泯然众人乐在其中,不顾他的反对多买了一份爆米花。「这样你就不会跟我抢了。」他说,昂首阔步地走在史蒂夫前头。史蒂夫怀里被他塞一大袋爆米花,哭笑不得地跟上他的脚步。


 


他们对号入座,不一会儿,灯光暗了。人们细碎的讨论声小下去。柔缓的音乐声起来。


 


电影没过去三分之一,托尼已经睡着。


 


这部电影他们不是第一次看。早前十数寂静的黑暗里,他们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听过了舒缓的琴声。可托尼每每听着男人女人的絮语,总挨不过一半就睡。史蒂夫想这不意外。他是什么人呢,未来学家,天才,急性子,做任何事都比别人快几倍,走路前硬要先学着飞,没摔断胳膊摔断腿算伟大的胜利。能陪他耐着性子坐下已值得他夸奖,怎么能要求他看完一个人的过去?


 


 


__


 


 


「有一天我老了,皮肉松弛,满脸皱纹,你还会爱我吗?」蓝眼睛的女人凝视天花板。


 


俊逸的男人背对她,声音迷迷糊糊。


 


「当我脸上长了青春痘,开始尿床,你还会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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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轻松,甜心。」史蒂夫听到一声呓语,在他的耳边,轻得接近于错觉,「我没有一刻不爱你。」


 


史蒂夫触电般扭过头去。身边的男人照样垂着头,无声无息,安稳地沉眠。大大的纸盒子虚虚地空抱着,嫩黄色的爆米花满得即将调出袋口,顶端一粒贴着盒子边缘,摇摇欲坠。


 


 


__


 


 


他感觉自己被推了一下,装作迷迷糊糊,刚刚转醒,眼睛里浮着一片水雾。史蒂夫拉他起来,告知他电影结束,抱怨他不该买那袋爆米花,结果两个人都没吃多少。托尼哼了一声,区区爆米花,他当年可是炸了自己四十几套盔甲都没手抖。话在嘴边打转时反应过来史蒂夫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一口吞了回去。


 


史蒂夫看看表。时间不早不晚,正好该去解决晚饭。他凑上去,热心地提建议,「我知道这附近有家——」


 


「不去烤肉店。」史蒂夫条件反射。


 


「……」我什么时候说要去了。托尼有些委屈地扁扁嘴。


 


用过简单的晚餐,他们到达广场。夜色完全压住日光,纽约城灯光璀璨。喷泉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波光粼粼,水流潺潺,而一边的水池早已干涸,坦露出蓝色瓷砖铺的池底。孩子跳下去,在里头奔跑、溜冰、滑板,不时发出兴奋的尖叫。水池上架着几座流线型的石桥,此时形同虚设。史蒂夫走着走着踩上一只地灯,绚丽的光彩包裹他的全身。不远处有吉他手拨动琴弦,唱一首老式的情歌;更远的地方有车辆川行,汽笛低鸣,轮胎亲吻过积水的地面,便有水花溅起。


 


他们走得慢慢吞吞。托尼渴望手握面包,邂逅鸽群。


 


不知是谁放起烟花。五光十色的烟花尖锐地鸣响,声音此起彼伏,升到最高处骤然爆裂,一瞬间打亮目所能及的一切事物,使史蒂夫的轮廓镀上一圈光华。它们落下时像自天空倾泻而下的星光,火树银花,转瞬即逝。他想起一年前的一场比这盛大无数的烟花,那时他紧紧抱着佩珀,鼻子酸得几乎落泪,风大得几乎睁不开眼。他扔掉全世界同时收获了整个世界。画面与此刻重叠起来,让他百感交集。


 


「你在想什么?」史蒂夫问。


 


「什么也没有。你呢?」


 


史蒂夫摇摇头,长长地呼一口气。


 


「真像一场浪漫的约会,哈?」


 


托尼一愣,随即报以微笑,「我倒是奇怪怎么至今还没邀请你上床。」


 


他们同时放声大笑。焰火在头顶一遍一遍亮起,重复幻灭。有人开了啤酒,咝咝的汽音混进狂欢声里。寥寥的口哨声冒出头,很快淹没了。


 


呼喊声、尖叫声。鼓点和吉他,汽水和拥吻。


 


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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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


 


室内温度有点低,他不适地动了动脑袋,发现自己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衬衫,西装外套被扔在一边。他稍微活动一下自己的手臂,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不久前和史蒂夫大吵了一架,储存下来面对观众的那点精力榨得七七八八,不得不在后台补了一觉;往前推点他刚失去一个爱他的人,失去的原因恰恰因为她太深爱他。好啦,不会有人留心帮他披上一件御寒的衣服了,托尼怅然地想,命令Friday在他耳机里报时。职员敲门喊话,他抓起外套和领带,缩进更衣室,给正出任务的史蒂夫发了条注意安全的简讯,出来又是那个精神焕发的人,衣摆翻飞,神采飞扬。没人注意他眼睛下藏着一片深深的乌青,眼神混浊,脸上带着未睡醒的迷惘。


 


真是见父母的绝佳装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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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在喧嚷的集市中飞奔。


 


肤色各异的平民一边躲避他们的追捕一边发出惊恐的大叫。他单手撑着一个瓷器摊翻身而过,形态不一的陶土制品哗啦一声全部倒地,发出清脆的破裂声响,震颤他的耳膜。


 


托尼砸碎了酒杯。


 


他和托尼出任务前刚经历了一场无果的争吵。他高声指责后者过分盲目的妥协和信任,后者反过来指责他陈腐的对错观念,言辞凿凿地判定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一类问题的争论同日常琐事的吵嘴截然不同,即使它们的开端难以承认的相似。然而私事常有一方率先让步,不出五分钟便可重归于好;一旦论及公事,他们恨不得掐着对方脖子强行灌输自己的观点。这一架他们吵得前所未有的凶,与神盾航母那回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被娜塔莎的任务通讯打断时双方还气势汹汹。史蒂夫挂断电话,接着方才的话题高声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做正确的事,我清楚得很。」托尼迎头反击。


 


「你认为正确的事。」


 


「随你怎么说吧。」托尼转过头去,似要结束这个论题。


 


汗水早已流进眼里,他的制服底下湿透了。盾牌脱手,他失去了攻击和防御的武器,被追击的对象压在地面。他奋力抬脚给对方的侧腰来了一击,翻身重新夺取主导权。


 


史蒂夫把头盔狠狠地甩到桌上,回头死死瞪着他,愤愤道,「——你这个自大、目空一切、自以为是、一意孤行的混账。」


 


「你也一样。」托尼毫不客气地呛声回复。


 


他们生来全无相似。多可悲,他们一个是过时之人,一个是未来学家,怎么偏偏生在了这凡世?


 


史蒂夫忽地感到挫败,悲哀感抓紧他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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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想来,那个夏夜像个预兆,硬要说的话类似于最后的晚餐。以它为分界线,他和托尼再没有这样一起出去过。那段空白的时间太长了,长得几乎盖过了曾经畅声大笑的日子。一旦有了这么一段万物皆空的时候,过去的一切都显得那样虚无缥缈,远得过了分。再久一些,提起它们时陌生感自会横亘当中。


 


「托尼,我们——」


 


「你先去吃吧,」托尼目不转睛,周身围绕着无数虚拟屏,犹如众星拱月,「我要再忙一会儿。」


 


托尼斯塔克的「一会儿」最短是七个小时。史蒂夫不挪动,盯着等他回心转意。通常情况下接受他眼神洗礼不过三十秒那个人就会晃荡着腿从工作台上下来,而这次显然不同于通常情况,因为他站在那儿超过五分钟,托尼也没看他一眼。他们固执起来从来不分胜负,僵持的结果无非是两败俱伤,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执实在缺乏意义。他叹口气,无可奈何地走开。


 


「半个小时。」他边走边毫无意义地强调,「半个小时你必须出来。」


 


托尼模糊地嗯了一声,史蒂夫猜测他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联盟成立接近四年,所有累积的、大大小小的问题统统被人们搬上台面。哪怕最小的细节也有被翻来覆去的价值。克林特不问政事,山姆只擅飞行,罗迪和娜塔莎有心无力,旺达毋需考虑,博士下落不明,他对官方台面上的一切感到无所适从。因而几乎所有的后续工作由托尼一力完成,忙得脚不沾地,饮食和睡眠的时间都被压缩,硬生生地被安排进日程表。


 


大约两个星期,史蒂夫便不再去找他了。深夜的约定随之取消,座椅边再无沉默的伴侣。史蒂夫难得地怅惘,但束手无策,能做的是他最擅长的适应,以及乘其不备,偷偷将咖啡换成热牛奶,甜甜圈换成削好的苹果,压缩饼干换成三明治,托尼连续工作超过七十二小时,冲进工作室把人拽出来,丢进浴室里。


 


「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呀,史蒂夫。」托尼披着睡衣出来,眼睛困乏地迷成一条缝。看到史蒂夫坐在床边等他,疲惫地挂着一个笑容,懒洋洋地,声音拖沓。


 


「……快睡吧。」史蒂夫无话可说,只得出声催促,「晚安。」


 


「晚安。」托尼阖眼,不戳破此刻正是拂晓。


 


史蒂夫沿着台阶下楼,踏下最底的台阶,房间里仍残余空落的回响。他坐下,打开电视正好是新闻频道。一条蓝色的字幕框横跨过屏幕,人们熟悉的托尼斯塔克摘下眼镜,轻点下巴,对着捅到他跟前的话筒露出圆滑的微笑,面部的每一根皱纹都刻着深谙此道的老成。几年前他面对议员保护自己的铠甲,嬉笑怒骂自成文章,神情灵动而俏皮,取得胜利后起座赠予满场飞吻,真正的恃宠而骄,活脱脱一个停在幼稚阶段拒绝成长的大孩子。实际上真正站在镜头前担起责任的他比所有人都懂得怎样应付质疑、惊恐和指责,且善于周旋,一字一句都显得那么中规中矩,逻辑严谨,令人张口结舌,无从反驳。这精于世故的和他所知道的托尼拥有同一张脸。它有生动的表情,曾兴高采烈跟他谈起咖啡的浓度、空气的湿度、屋子的亮度、光线的角度;冰岛的小镇、蒙马特的马戏;爱尔兰孤独的港口、西伯利亚不化的雪原。


 


他愣愣地望着对方的脸,就那么一瞬间里,居然不认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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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从背后接近他。


 


他刚刚迈入大厅,红头发的女孩急急地来找他道歉。他极少在旺达的面部看到过多外露的情绪起伏,而女孩显得惊慌失措又后悔万分。


 


「对不起。」她说,看起来就要落下眼泪,「我不知道会变成那样……」


 


「发生了什么?」他心急如焚,可还要放慢语速。


 


「他来找我……」旺达小心地措辞,尽量完整地还原了那场托尼不必出口对方就已心知肚明的表露歉仄。巧舌如簧的男人吞吞吐吐,字不成句,说不清哪边才是涉世未深的高中生,「……然后我读了他的心。」


 


史蒂夫心下一凛。


 


不,你不会懂的。与其要解剖我的脑子,不如直接冲这儿来一刀痛快。托尼戳着胸口对他说,情景历历在目。


 


他来不及留下一句安抚,风驰电掣地冲上楼去。


 


托尼周围一片狼藉,桌面上凡是能拿起的物件都被他砸向了钢化玻璃,一部分尖锐的零件弹回来,割裂他的皮肤,留下几道浅淡的红痕。他的头发杂乱地散着,几缕卷发被汗液黏在额前,要多失魂落魄有多失魂落魄。


 


他尝试触碰托尼的身体。男人尖锐地发出嗥叫,紧握着的钢片直刺向他的面门。史蒂夫以蛮力钳制住托尼的手臂,将他整个禁锢在怀里。男人挣扎、嘶吼,眼眶红得怖人,指缝不断流出温热的血。


 


「托尼,看着我。」他耳语,祈求拽回对方的神智。也许他要求托尼尽早去找旺达是错误的,「我在这里,托尼。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男人全身都在剧烈颤抖,已经辨认不出说话者的身份和讲话的内容。


 


他望着这样的托尼,蓦地生出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彼时他对一些事情已有了模糊的猜测,囿于无从考察就此罢手。然而那一点朦胧的念头时时跑进他的梦里,睁开眼睛就能瞧见,像心口不上不下地吊着一根绳索。他从来不愿去想象如果那绳索维系不住,届时他该如何举措。


 


「托尼!」


 


被喊到名字的人重重咳嗽一声,仿佛第一次呼吸。史蒂夫的上身紧贴着他,吐息打在他的脸颊边。托尼安静下来,头软绵绵地靠上史蒂夫的肩。


 


「史蒂夫?」男人的声音干得仿佛开裂。


 


「是我。」史蒂夫问,语气小心翼翼,「……你还好吗?」


 


托尼的脑袋在他颈侧不安分地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想不想喝点什么?」他问。


 


「史蒂夫。」托尼文不对题地开口了,「你想过自己死后吗?」


 


「……什么?」他为这突如其来的问句呆住了。


 


「我想过。」他自问自答,嗓音哑得像钢珠滚过磨砂纸,「我希望死后躺进一口锌皮棺材,就放在霍华德和玛利亚的旁边,有人记得我喜欢的花,定时来更换新鲜的。葬礼那天最好下雨。不论爱我的恨我的一律打黑伞出席,湿透半边肩膀再回去。佩珀会往我棺材盖上丢高跟鞋,罗迪在碑前将我痛骂一顿,把我做过的混蛋事按时间表从头顺到尾。


 


「我期望你也在场。」


 


史蒂夫一句话都说不出,一团棉花堵进他的喉咙。


 


托尼怔怔地,又问,「你情愿为我抬棺吗?」


 


——托尼,停止自暴自弃,你能健康地活到你走不动路,这以前别去想这些。我们先前说好了半个小时。现在我们可以一起出门,点杯马提尼,或者换个口味,坐下来聊聊天。附近的美术馆过两天有一场艺术展,我买了两个人的票。


 


「你情愿为我抬棺吗?」


 


他张着嘴,犹如渴水的鱼。僵了半天,上面的长篇大论讲不出第一个字。


 


「……我会的。」最终他迟缓、庄重地承诺,肃穆得仿佛在许一句箴言。


 


托尼低低声喃喃道,从口型推测大约是「你真好」。史蒂夫不能百分百确定,发话者脑子不清不楚,内容无从考证,姑且算作第一句直白的夸奖。他疲乏地放松了手指,染血的钢片叮当落地。


 


史蒂夫感觉有湿意漫上他肩部的衣料,彻底反应过来时肩膀已经泅湿一片。酸涩感袭击他的鼻腔。他细不可察地抖了一下,环住对方的手臂愈加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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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以后,托尼再回忆起这个时候。那时候他已经不过分惮于被人探求过去,也不再因回首过去丢盔卸甲溃不成军。夜深人静时他起身,静默地注视漆黑的墙。空调的运行声又轻又缓,绵延不断。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史蒂夫粗糙的手指抚摸他的头发,足够耐心,像安抚一个孩子。他的大脑暂时屏蔽了趴在一个男人身上流泪的羞耻感,控制不住地呜咽出声。


 


他听见对方的声音。「托尼,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一块,没什么是不能解决的。」


 


如果给你栖身之所的是你可以完全交付身心的人,在他肩上恸哭出声也没有那么困难。


 


他枯坐了一会儿,直到眼睛适应黑暗,逐渐摸清每样东西的影子。皮肤上浮起针刺般的凉意,与温暖相去甚远,却最叫他安心。


 


「我不在乎了。」他气恼地、急促地、大声地说,中气十足,傻里傻气,声音空落落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他停了一下,用更大的音量喊出来,「去他的吧——」


 


他用力地深呼吸,猝然向后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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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在瓦坎达上空接到托尼的简讯。


 


队友身心俱疲,横七竖八在机舱里躺了一地。漫长的一天下来,无论谁都不容易。他的情况差不多,但还不至于脱力倒下。进入监狱费了些周折,出来倒是一派轻松,阻截的力度远没有想象的大,大部分原因该归结于钢铁侠不在场。他难免心存阴暗的侥幸。山姆上来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和热烈的拥抱,他希望自己能笑得同样明朗,事实唇角连最细微的弧度都勾不起。


 


来信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这是最后一次了。」


 


后面跟着两列字母数字混合、不明所谓的号码。


 


史蒂夫记起黑白录像里霍华德断断续续的低哑呻吟。死亡的阴影不容推拒地缓缓走向他。老人被一只手提起,然后发现这只手属于旧友巴恩斯。


 


「越害怕的事情越容易找上门来。」托尼说,大约正是读心闹剧以后的夜晚,身上密密麻麻贴着创口贴。史蒂夫专心致志替他收拾一地残局,把对方的话当做对白天的总结和感想,不怎么上心,谁知一语成谶。


 


维系温情的绳索看似坚固,实则断裂只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泽莫精确无误地找出了它。过去面对敌人,他们在战场上能放心地交予对方自己的后背,愿意冲锋陷阵同生共死。而那一刻,当敌人真正意义上变成了彼此,不管是哪一边都无能为力。


 


那个灰暗的下午,托尼绘声绘色描述过的西伯利亚凛风割过他的面颊,对于暴露出的伤口造成的效果类似于撒盐。他吃力地架着巴基的胳膊,一摇一晃,艰难地朝昆式机挪动。星盾和托尼都被他抛在身后,他轻而易举弄丢了与现今的联系;后来巴基封进冰里,他又失去了与过去的牵绊。异国他乡,队伍支离破碎,他在分岔口,面前延伸无数条路,归结起来不过两个选择。


 


「我们需要管制。」托尼告诉他,「没有什么东西脱离了管制依旧能够长长久久。」


 


「而我坚守我的自由。」他像一棵树站着,手攥成拳放在胸前,仿佛正在宣誓。


 


美国队长的选择很清楚,史蒂夫罗杰斯却感到茫然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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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稳四拍。面色严厉的大人抽打他的手背。


 


他是天生的乐盲。第一次摸上钢琴,还没弄清楚黑白各几键,最复杂的音阶就摆到他跟前,六个升记号,琶音全在窄小的黑键上,举步维艰。他尽全力想要流畅、不出错误地弹过一遍,可惜结果不如人意,一路磕磕绊绊踩错所有音符,最后的拍数亦没能数满。


 


只有一次机会,本应循序渐进,完美收场;而他开头出错,以致满盘皆输。


 


盔甲在空中疾驰。他早已习惯飞行,扛着核弹的感觉对他而言同样不陌生。他肩上抬着万千生命的重量,装甲不堪重负地发出呻吟。屏幕上一片刺目的红,为了节省能源Friday一早被命令将指令显示在荧幕,现在是真正的寂静无声了。


 


能源朝推进器源源不断地输送,他飞得更快了。他并不觉得畏惧,只是享受这难得的静谧。早前几个月,他和史蒂夫争执、互相责问,剑拔弩张得仿佛要把满杯酒砸在对方脸上。法案推出不过两天,已经发生太多事情。他陷在电磁过敏后遗症的余波里,大脑嗡嗡地发疼。第二天迟暮时他收到史蒂夫的快件,与此同时美国队长正不知疲倦地前去劫狱。他挂断罗斯的电话,拿起那部老旧的翻盖手机,给对方发了一条短信,没指望对方能看懂。托尼将它关机,双手分开握住机盖和机身,微微发力,转轴处断续地发出吱呀声响。他与这架翻盖机僵持良久,以后者的彻底胜利告终。


 


他有意两断,却始终横不下心挥那一刀。


 


能源余量几乎见底了。


 


他将核弹送进深海时,竟有些想念邪神制造出的黑洞了。如果那黑洞不涌出成批的奇塔瑞的话就更好了。他不找边际地想。


 


他开始疾速朝高空飞行。其实这没什么意义。到他露出海面时,剩余的能源根本不够他飞到水柱区域外。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响起,他同海水和沙子一起被高高抛起。Friday焦急地大喊了声「boss」,然后他的眼前彻底暗下来,刺骨的疼痛攀附他的四肢百骸。


 


「我爱你。」


 


他说。


 


他终于说了。


 


这句话本该出现在更早以前。见史蒂夫的第一面的时候,神盾航母上四目相对的时候,他从无边黑暗挣脱出来的时候,他和史蒂夫分享同一张沙发的时候,掰碎面包屑的时候,和史蒂夫一起喝酒的时候;看到清晨史蒂夫满嘴牙膏泡沫的时候,夏季结束的时候,史蒂夫端来牛奶的时候,摔碎玻璃杯的时候,和史蒂夫争吵的时候。除了现在的任何时候。


 


他自小是失败的琴童,如今在爱情前也是个从未开口的败者。


 


他闭上眼睛,清楚知道这次不再有绿色巨兽将他解救,不再有人灰头土脸冲他展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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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五年,托尼斯塔克六岁,半夜蹑手蹑脚,把那本漫画揣进怀里,窝在被子里翻开封面,于昏暗的光下看到那双光彩莹莹的蓝眼睛。


 


他七岁,看到美国队长驾着飞机冲向大海,背影义无反顾。小男孩在深夜里难过得放声大哭,眼泪鼻涕统统糊在那页漫画上。


 


他二十岁,毕业的第一年,抽烟、酗酒、无所事事。尚不清楚什么是爱情,就开始结识无数女人,无一例外金发碧眼,同样无一使他为其倾倒。


 


他四十三岁,已经是钢铁侠,从纽约飞来站在史蒂夫身旁,点头对男人打招呼。


 


他四十四岁,摘去了胸口另一颗心脏,在昏暗的房间里与史蒂夫近在咫尺,微如蚊呐的声音说「我不巧是其中一员」,一面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地说爱他。


 


他四十五岁,在屏幕前挖空心思想要写出一封像样的情书,描不出风花雪月,亦写不出柔情蜜意,烦躁地删删改改,最后还是没能成功发送。


 


他四十六岁,跪坐在西伯利亚的冰原,颓然地望着史蒂夫搀扶巴恩斯走远,全身僵硬得犹如坚冰,未及时察觉那将是诀别。


 


他四十七岁,再次坠落。巨浪狠狠拍上他的胸腔,打散他的五腑六脏。他沉入深海,什么念想都灰飞烟灭,只庆幸自己到最后一刻都没后悔过。不后悔那样早地遇见对方,不后悔降落在地面,不后悔走到史蒂夫跟前,不后悔自己那样爱他。


 


那个深夜他起身,有声音在他耳边,说那个人向来离你遥远,你诸多想法他一无所知。


 


「我不在乎了。」他大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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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做了个梦。


 


他站在一望无际的草坪上,面前孤零零地伫立着一座大房子。阳光温煦,风声平静,不远的花园传来清朗的芳香。四下无人,好像这广袤的世界只剩他一人。他摸不清自己处在什么时间。他低头看自己,白色的紧身背心,灰色的工装长裤,是他平时拳击穿的那一套。


 


不久空气飘来隐隐的湿意,乌云覆盖过来,像是要下雨。他朝周围张望,视野里仅有那栋红房子可供避雨,别无选择。


 


当他赶到屋檐下,雨正巧如期而至。他松口气,一个稚嫩的童音在他身后和炸雷一同响起,「你是谁?」


 


史蒂夫转过身去,然后定住了。


 


男孩一头卷发,穿着熨烫工整的白衬衫,打着规矩的领结,黑色的短裤松松垮垮,露出光洁的膝盖。眼下他正捧着一袋开口的蓝莓干,暖棕色的眼睛戒备探询地望向史蒂夫。而史蒂夫瞠目结舌,直愣愣地盯着那孩子看。都说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但眼前这张脸和旧友的面目何其酷肖,不由人不信他们是一个人。


 


「我们以前见过吗?」男孩不耐烦地晃了晃手里的蓝莓,锡纸袋摩擦出声拉回史蒂夫的注意力。即使是孩子也能看出怀念和好奇的分别。


 


「对不起。」他道歉,诚恳地说,「你长得很像我的朋友。」


 


「老套的搭讪方式。」男孩撇嘴。


 


看,反击起来也像那个人,心直口快,不留余地。


 


他想着,就笑起来。男孩仔细端详他的笑容,问,「有人说过你长得像美国队长吗?」


 


史蒂夫下意识要说我就是,看着男孩的眼睛他却点点头撒了谎,「常有人这么说。」


 


「你真像他——我差点觉得你就是。」男孩晃荡着两条腿,「你了解他吗?」


 


「当然。」没人能比自己更了解本人了,「他的每一件事我都了解。」


 


男孩激动起来,尽量他已经尽力压抑情绪的拨动。


 


「那你喜欢他吗?」男孩亟不可待。


 


史蒂夫哑了。


 


你喜欢你自己吗?他无声地在心里发问。


 


好在男孩没有刁难他。


 


「你肯定也喜欢他。」那孩子眨着光彩熠熠的眼睛,「美国队长追求自由、正义,并且英勇善战,他是个英雄。怎么会有人知道他而不喜欢他呢?」


 


他干巴巴地弯弯嘴角,「对呀。」


 


他们在屋檐下谈论了一下午美国队长的生平。小男孩像发现一个出口,兴致勃勃掏出珍藏许久的匣子,如数家珍般一样一样掏出来细细地向他说明。这是很奇异的感受。史蒂夫听着男孩讲到他和巴基的最后一次任务,巴基掉下了火车。


 


「就这样,巴恩斯中士牺牲了。」男孩的语气有些低落。


 


他忍不住开口,「巴基——巴恩斯中士没有死。」


 


男孩倏地抬头看他,眼神的意思是「你怎么知道?」


 


可他就是知道。史蒂夫想到了一九九一年的冬日,口腔酸涩,偏还得在这儿接着扯谎,「因为英雄是不会死的。」


 


「这么说美国队长也不会死,对不对?」男孩说,「他掉进冰山,只是睡着了。」


 


「是啊。」史蒂夫叹息。


 


他们沉默了。


 


雨一直没停,水花溅到窗棂上,微微打湿男孩过长的额发。男孩伸手去拨弄,突兀地开口,「谢谢你。」


 


「为了什么?」


 


「从来没人愿意陪我聊天。」男孩把空空的袋子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谢谢你——」


 


「我叫史蒂夫。」他忍不住抬手去摸摸男孩的头。


 


「名字也一样。」男孩又找出他和美国队长的一个共同点,咧嘴笑了,「我叫托尼。」


 


他滞停一秒,勉强地挤出话来,「很高兴认识你,托尼。」


 


「很高兴认识你。」男孩软软的手装进他的掌心。


 


他们郑重地摇了两下手,才慢慢地松开。


 


雨停了,屋里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喊托尼的名字。


 


「贾维斯在叫我,我得回去了。」男孩跳下窗台,盯住他,「……你明天还会再来吗?」


 


他点点下巴。


 


然后他看到男孩的神情一下子变得惊讶,又迅速转为欣喜。


 


「我就知道你是美国队长!」男孩兴奋地大叫,「看你的制服!」


 


他低头,胸口的银灰色星星明晃晃地扎进他的眼睛里。


 


「噢,上帝啊。」他说,然后消失了。


 


他醒来,头痛欲裂。电脑的屏幕亮着,娜塔莎担忧地看着他。


 


「队长。」她控制自己的声音,使它听起来镇定自若,足够冷静,「托尼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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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了。


 


疼痛感、无力感充斥他的全身,让他感到陌生极了。环绕他的仪器发出连绵不断的蜂鸣,吸顶灯的光惨白地投射到他脸上,叫人睁不开眼。手臂连着粗细不一的管子,沉重得抬不起来。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眯缝着眼勉勉强强看清了——他的腿吊在半空中。


 


一阵刺骨的痛传来,他低哑地呻吟出声。


 


坐在他床头的女人立刻停止了抽泣。


 


「托尼?」女人焦急地大叫,「你能听见我吗?托尼?」


 


他朦朦胧胧地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重重地喘气,当做回答。


 


「医生!」女人风一样起身,鞋跟急促地敲击瓷砖地面,「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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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打开了邮箱。


 


托尼那天发来的信息下面两行不明所以的字符是一个邮箱的账号和密码。他虽然过时,不至于连这样分明的暗示都不懂。


 


之所以那么久没有举措,不过是缺乏勇气罢了。


 


「我们注定要失去我们所爱的人。否则怎么知道他们对我们多么重要?」电影里年老的女人说。那双老迈的手曾拉着影片主演的手,教笨拙的男人弹琴。


 


现在他要失去托尼了。


 


那个邮箱里几乎什么也没有。收件箱发件箱全都空空如也,草稿箱一栏孤孤单单地立着一个小小的1。他点进去,日期是三年前。收件人是他,内容寥寥数字,只有一句话。


 


「你喜欢没有家具的公寓吗?」


 


他被砸得头晕眼花。伤口撕裂,四倍恢复力仍于事无补。几个简简单单的字母在他眼前散成一块一块,重新拼起来,又组成一句话。


 


「放轻松,甜心。」


 


他眼前一片猩红,像刚刚抬头直视太阳。


 


托尼是对的。


 


他真的没有哪一个瞬间不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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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我吗?」


 


托尼这样问他。


 


男人半卧在床上,头上缠过几圈绷带,更多的绷带自脖颈隐没。右腿打上厚厚的石膏,吊在床榻以上几公分。


 


史蒂夫停在病房门口看了太久。满目皆白。他想到他驾着飞机坠落前一秒所见的冰面,醒来时所面对的高墙,西伯利亚呼啸的风雪。然后他的思绪回来,看到托尼坐在那儿,面容苍白而疲倦,望着他的眼光像极了当日对方湿润的、困乏的目光。


 


见他不加回应,病榻上的人又问,「我们以前见过吗?」


 


我们以前见过吗?梦里的托尼问他,两条腿悬在空中,孩子气十足地晃来晃去。


 


「……是的。」他低声回应。


 


他们从前当然见过。他们在夜晚低声,静默,转而纵声大笑,在同一张沙发上喝同一杯咖啡,不加节制地往杯里里头乱丢方糖,歪歪斜斜地互相依偎,肩膀靠着肩膀,胸膛贴着胸膛,指尖和掌心交换体温,亲密无间宛如一对天造地设的情人。


 


这以后他们也将再见。那时托尼的鬓角已然染白风霜,皱纹攀上他额角眉梢,拜年龄所赐,笑起来时那张向来桀骜不驯的脸上神色开始与和蔼可亲有关。而史蒂夫依旧年轻,甚至风华更茂,只因岁月对他尤为网开一面的仁慈。他们在纽约一条寻常又繁华的街路人般擦肩。史蒂夫先打招呼。托尼对他说嗨,转脸就忘记他的姓名。


 


这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而此时此地他们对此一无所知。


 


史蒂夫就这么站在那儿,像他过去那样望进故人的眼睛,妄图找出与昔日关联的一些蛛丝马迹。托尼静静地看他,要等待他的答案。一种比死亡更强烈窒息感铺天盖地袭击过来,说出肯定应答时发现眼泪比理智出现得更早。


 


「那么告诉我,」他轻声,「这双眼睛曾怎样看你?」


 


「它爱我。」史蒂夫回答,同时惊异于自己的平静和笃定,「从始至终。」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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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家具的公寓:和文中有出现的几乎所有梗一样出自电影《返老还童》。影片主角本杰明·巴顿卖掉了父亲留给他的纽扣公司,和他爱的女人黛西买了一栋没有家具的公寓,在那里度过了人生最幸福的几年。


 


 



Right Where We Belong

Fiddler:

*假如史蒂夫罗杰斯不是美国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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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罗杰斯认识托尼斯塔克。


 


世界上大部分人都认识托尼斯塔克。而他是其中的幸运儿——或者说是其中运气最背的一批,曾经和那人面对面说过几句话,坐在同一张椅子上,皱眉时数清对方眉间的沟壑。他说不好这种关系算什么,有时会想说过几句话打过几次照面的路人还能不能叫做路人,但是要扯上朋友又怎么都不够格。和托尼斯塔克做朋友,听起来就不伦不类,像趣味糟糕的笑话。


 


现在这件事升格成鬼故事了,不过大概没有哪个深夜试胆大会乐意提到它。史蒂夫快要忘记那件事过去多久,久到葬礼的场面仅在脑海里占了不起眼的一小块,不注意时缩成一点,下一秒就可能溶进水里消去踪迹。他和托尼斯塔克说不上毫无瓜葛,总算有点关系,没有荣幸在现场目睹棺材入土,却也不曾成为电视机前不为所动内心麻木的人群之一。


 


那段黑白颠倒的时光过去以后,只有在一个特定的日子里,托尼斯塔克才会被世人忆起,照片和成就放上荧幕,对他当年的刻薄言辞选择性失忆。史蒂夫的记忆力比别人优越不少,托尼斯塔克的面目却同样一日日模糊下去,无法停止,不可抑制,每年旧的影像出现在屏幕时才能找出关于那个人的蛛丝马迹。越往早年去,斯塔克的话越显不留余地,像一柄收在精致的鞘中的尖刀,指不清什么时候就扬眉给别人来上一记。


 


他很早就见识过刀的锋利。


 




 


那时他在一场演讲的现场埋头做笔记。


 


托尼斯塔克接管公司不多时,很快把显出颓势的情势扭转回来,源源不断地售出不胜枚举的、奇妙而危险的点子,引得世人惊叹。那天受邀来史蒂夫学校做一场演讲,明明年龄与台下人相仿,无论气焰、学识都比他们高出一大截,盛气凌人又不肯掩藏棱角,噎得一群人恼羞成怒,偏偏无法反驳。


 


史蒂夫对这方面的问题不甚在意,反正对方说的是导弹还是子弹跟他都没有关联,他只负责剔除那些锋芒毕露的词汇,把重要内容记下来,把笔记带回去交给当日生病卧床的好友巴恩斯。为了跟上男人过快的语速,他奋笔疾书,一整场演讲,几乎没机会抬头,关于托尼斯塔克本人的部分还不如随手涂在纸旁的速写印象分明。


 


演讲结束后,他在走廊发现一张旧照片。不过巴掌大的相片中挤了四个人。其中三人都穿着军装,笑容灿烂,画面温暖得好像几十年前的阳光还能明晰地掂在掌心。唯一一个服装迥异的人抓着螺丝刀,像被临时拉来,神情带了点不满,眼睛里却载着笑意。他盯着角落里的小胡子男人思考很久,惊觉这张脸他刚刚见过。


 


于是他抓着照片冲出去。


 


斯塔克站在跑车边,一手将手机凑到耳边,一手拉开车门。史蒂夫大声地喊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把手心里的那张照片递过去,「这是你的吗?——我在路上捡到的。」


 


斯塔克拿远了电话,将照片接过来,向他道了声谢,又偏头和通讯另一头的人说了句什么,把电话挂断了。


 


「谢谢。」斯塔克再说一次,指尖扫过角落的男人,相片揣进西装里。


 


「那是你的父亲吗?」史蒂夫忍不住发问。


 


「是啊,一个为了寻找虚拟人物花费了一生的蠢蛋,」斯塔克冷哼,紧接着皱起眉头,咕哝地起来,「该死的,下午还有个会议,那群烦得人不得消停的老头子——」


 


史蒂夫没能听懂斯塔克父亲的工作。而男孩像许多中年人一样抱怨工作,他听着有趣,嘴上下意识却说,「注意语言。」


 


托尼斯塔克这才抬头正视他,半是惊异半是好笑,「抱歉,我没听错吧?——你说什么?」


 


史蒂夫张张嘴,僵在那里,「我……」


 


对面的人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弓着背,上气不接下气,「我的天。你的偶像是谁?上个世纪头戴小翅膀、身披星条旗的漫画人物吗?」


 


他被闻所未闻的词汇弄得有点不知所措。


 


斯塔克笑够了,手撑着膝盖直起腰,煞有介事地揉揉眼角。「你真可爱,甜心。」那男孩对他微笑,七分揶揄意味。他从西装外套兜里掏出一张名片,贴上史蒂夫胸口。


 


「有时间给我打电话。」斯塔克暧昧地眨眼,「期待与你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


 


 




他当然没有拨过那串号码,名片带回宿舍就当了书签。因此再见到托尼斯塔克,已是一年以后。


 


前三个月,男人消失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几度占据了各大报纸的头条,让他记住了对方的脸。头一回巴恩斯跟他讲到这件事,他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报纸上的小胡子男人曾来做过讲演。


 


虽然几乎算素昧平生,得知托尼斯塔克平安无事时,他依旧由衷为此感到高兴。


 


男人坐在全城的摄像机前,领带皱巴巴的,往嘴里塞一块芝士汉堡,另一只手还紧抓着一块,脸颊鼓鼓的像只松鼠。他吃得那么急,令人怀疑他是否在企图噎死自己。斯塔克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将汉堡包装纸揉成一团,宣布斯塔克工业即日起停止生产军火。


 


这番话像巨石入水,激起惊涛骇浪,而发表言论的人面色如常,仿佛正讨论今天的晚饭,落在他人耳中跟他下一顿要吃核桃蜜枣面包一样骇人听闻。一个老人冲上来拉他退场,捂住斯塔克的嘴企图让他停止,尴尬地表示男人也许受了惊吓,思维不清不楚,难免胡言乱语。


 


媒体不信服的声音响成一片。史蒂夫盯着电视画面,混乱中瞥见托尼斯塔克的眼睛,仿佛在寂静死海中央看到一颗明星,不屈不饶地闪闪发光,熠熠生辉。


 


 




 


某一日午后,他去写生,面对天高海阔,手下却无意识地在纸上描摹出那个人的面容。巴恩斯踏过浪花从他身边跑过,玩味地史蒂夫问所画的是否是他的爱人。史蒂夫笑了笑,摇摇头继续往面部添上一笔一划。年轻又苍老的、欢愉又痛苦的。到眼睛的时候他猛地停住,笔尖顿在纸页上,直到顿出一个痕迹深刻的黑点。


 


他盯着纸上五官缺失的脸,无可奈何地放下笔。


 


 


 




后来,逐渐很多东西出现在人们视野里。钢铁侠,超级英雄,联盟,外星人入侵。全都是他不认识的名词,字面看上去简简单单,理解起来太过困难。只有最后一项没什么障碍,因为黑洞开启的时候史蒂夫在场。形状奇诡的生物遮蔽纽约的天空,雷电在他头顶怒嗥。


 


他怀里抱着一个从残墙下救出的小女孩,忙着躲避坠落的碎石,没注意到脚前突出的狰狞钢筋,猝不及防跌倒时把女孩护在胸口,背部与粗粝的沙石摩擦。他疼得倒抽冷气,勉强露出微笑,安抚地拉拉女孩的手要她快逃。


 


他以为无路可逃的时候有人降落到地面,掌心发出的光炮将巨石变作齑粉。


 


他转头看到那个人。周身裹着薄甲,手心隐隐发亮,是刚才发射光线的证据。经过电子处理的声音冰冷得如同机械。


 


「到安全的地方去。」声音听起来颇有些严厉,「这里太危险了。」


 


他竟从这失真的声音里听出熟悉感来,张口想问那个黑洞下面的是不是你的大厦,刚动嘴唇,身后立即尘土飞扬。他想都不想,一把按住对方的肩膀,将他护在身下,所幸有惊无险,只是吃了一嘴沙子。


 


男人气急败坏地把他掀下来,揪着他的领子开骂,「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机械音本听不出多少情绪起伏,可他就是知道面前的人在生气。


 


他感到困惑,「刚才情况紧急,你也许会受伤的。」


 


「我有盔甲!」男人拍拍与他年纪近似的胸脯,用手指戳他,「而你只是普通人。」


 


那个时候托尼斯塔克尚且拥有一张稚嫩天真的脸,以为有了一身聊以防身的装甲就能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忘记盔甲以下的人不过血肉之躯,跟行走于尘世的大千生灵毫无分别。


 


「我只做我能做的。」史蒂夫那时候未能体味到那人担忧拯救不了别人的提心吊胆,事实上体会到了也没什么实际作用,争辩说,「我也能救你。」


 


「真是勇敢。」斯塔克哼了一声,那口气更像在讽刺他刚才的冲动莽撞。他大概察觉到了大敌当前,自己居然在这里和一个平民争执的愚蠢,随即闭上嘴,伸手拍拍史蒂夫的肩膀,指出一条避难的道路。


 


他迈出两步,斯塔克突然补上一句,「那些是我们的责任。」


 


「…… 你指什么?」


 


「阻止痛苦,驱逐黑暗,或者说拯救世界,什么都行——那都是我们这群身披战甲的人的责任。」斯塔克说,「你们所要做的只是平安地活着,别那样一头冲出去犯傻,如果……」


 


剩下的话听不到了。


 


史蒂夫走出很远,回头时废墟上的人已经不见踪影。


 




 


 


半年后,他找到一份工作,成为一位小学美术老师,生活安定下来。寒假应佩姬的邀请,前往田纳西州度假。他裹着厚厚的大衣,在机场收看一则新闻,托尼斯塔克给连续制造恐怖事件的暴徒下战书,结果住所被炸毁,其人不知所踪。


 


他叹口气,将报纸收起。


 


第二天晚上他提前看了一场烟花,车上装着预备圣诞晚餐的食材,停在路边喝口水时有人叩叩地敲打他的车窗。他摇下窗子,一双熟悉的眼睛对上他的。


 


即使男人穿着一身简朴的黑衣,拉着兜帽,也不妨碍史蒂夫第一时间内认出他。


 


反而是敲窗的人有些惊诧,看起来没料到车里有人。兴许斯塔克原本的计划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一辆,可惜史蒂夫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们对视,气氛凝滞。


 


「你想去哪儿吗?」史蒂夫对他说,「如果顺路,我可以载你一程。」


 


斯塔克谨慎地看着他。史蒂夫对此并不感到冒犯。男人的神情疲惫不堪,想是这段被世人认定死亡的时间里经历了不少苦难,右眼下深深的伤痕还是新的。


 


斯塔克抿着嘴唇打量他,像在考量一台机器。


 


对方似乎不记得他了。意料之中。


 


外面下起了小雪,飘飘洒洒落在斯塔克的肩头。男人明显地寒颤一下。史蒂夫看得于心不忍,开口欲声明自己全无恶意,仅仅希望能帮到他。斯塔克先他一步做出选择,打开车门,歪了歪头坐上副驾驶,挤出一个含糖量极低的笑容,「谢谢你啦,金发美人。」


 


他默许了托尼斯塔克对他的奇怪称呼,从座位旁拿出一罐热牛奶递给他。那原本是给巴恩斯买的,史蒂夫相信他的朋友愿意把这份温暖让给一个在寒夜里发抖的人。斯塔克默默地接过来,解开盖子,凑近杯口。浓郁的奶香飘进他的鼻腔,让他厌恶地皱起眉头,像多数小孩子看到胡萝卜的第一反应,坦白直率,惹人发笑。


 


考虑到盯着别人的吃相笑出来是在不怎么礼貌,史蒂夫移开了视线,「你想去哪?」


 


斯塔克没回答他,专心致志地和那杯牛奶较劲。


 


史蒂夫顿时懊恼起来。报道上房屋倾倒的触目惊心仍在他眼前,男人游荡于此地便说明了他的无家可归。他怎么能问斯塔克这个问题?


 


「对不起,我是说——」他小心地斟酌措辞,把话题圆回来,「你介意去我家休息一晚吗?」


 


斯塔克被一口牛奶呛住。


 


「佩姬和巴基都是好人,他们会欢迎你的。」史蒂夫解释说,「今晚的晚餐足够丰盛(他拍拍装满肉类蔬菜的塑料袋),家里也有多余的床位,你可以休息一晚,换身衣服,等你好些了再走。」


 


斯塔克像被他的发言震住了,一双他无论如何都描绘得不够传神的眼睛无声开合,半天挤出一句话来,「……你认识我吗?」


 


「那重要吗?」史蒂夫反问,「我想帮你。」


 


「鲁莽。」斯塔克说,「你知道带来历不明的人到家里会带来多少麻烦吗?」


 


「但我起码知道你不会一言不合炸了我的房子。」史蒂夫驱车笔直地朝佩姬的公寓开去,打趣道。


 


他看到斯塔克撇撇嘴,咔啷咔啷地咬着杯沿。他再次被这孩子气的泄愤举动逗笑了,偏头对生着闷气的男人说,「牛奶喝掉。」


 


 




他们一路上不多话。斯塔克低头,一口口啜那杯令他反感的浓稠液体。耳边发动机轰鸣的声音成为他们黑夜里的伴侣,也让这段无人开口的时间好过一些。路灯透进车内,条形的光只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一瞬。雪在电线杆下积了浅浅一滩。斯塔克始终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在他们离目的地不远时,斯塔克接到一通电话。


 


这通电话带给托尼斯塔克的东西令史蒂夫心惊肉跳。他看着斯塔克的脸色以可见速度惨白下去,手指剧烈颤抖,呼吸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像破损的风箱。那张伶俐的嘴此刻仅仅能发出一些破碎到难以辨认的音节,仿佛吞了一口硫酸。


 


「你怎么了?」


 


「我很好。」斯塔克瘫倒在椅子靠背上,长长地吐息,「很抱歉吓到你了。」


 


他熄了火,把身体整个转到斯塔克这边来。


 


「你的样子没有半点说服力。」史蒂夫望着他额头的冷汗,「上帝啊。我敢保证你要是再向刚才那样来一次我的心脏一定会停跳的——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不是说过——」


 


——你不是说过你不会受伤吗?他心里发问。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以为斯塔克会整个人坍塌下去,从内而外的,如同纽约大战后倾倒的大楼。


 


「那让你感到紧张吗?」斯塔克干涩地笑了,「那对我不算稀奇的事了。」


 


天空中耀武扬威的金红盔甲和面前这个颓败的小个子竟是同一个人。


 


「那不代表我可以视而不见。」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斯塔克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


 


「总是?」史蒂夫抓出关键字眼。


 


「别告诉我你已经把纽约那回做的蠢事忘干净了。」斯塔克瞪他,「过度的正义感会害死你的,你没有护身的铠甲,就算有个美国队长的名字也没法让你每回都逢凶化吉。」


 


「美国队长?」他迷茫地重复道。


 


斯塔克笑出声来,「天啊。你不知道美国队长。那你这种老牌到像是从上个世纪传下来的正义感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史蒂夫找不出「老牌正义」和「美国队长」两者的联系,只能保持沉默。


 


「知道吗?和我一起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我穿着别人的棺材。」斯塔克说。他敲击胸口亮着荧光的物体,语气冷漠平淡,仿佛做一份公事公办的报告,「过去我的父母同我乘一辆车,他们死去,我活下来;在阿富汗,士兵同我乘一辆车,他们死去,我活下来;然后奥比同我乘一辆车,他死去,我活下来。」


 


史蒂夫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动。


 


「我很抱歉弄砸了你的夜晚,不过至少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我不会让你死去,老好人。」斯塔克拉开车门,点点下巴向他道别,「再见,祝你有个美好的圣诞。」


 


他想叫住对方,发现自己没有了声音。


 


 


 


至于在电视机前目睹他炸毁了所有盔甲,给全城人放了一场作为节日庆祝来说过于盛大的烟花,那是之后的事了。


 


 


 


两年后,一份叫做《索科维亚协议》的文件被政客郑重其事地提出。史蒂夫不怎么关注社会新闻,但不至于连索科维亚都没有听说。奥创事件解决后他特地去过一趟那里,昔日繁华的城市变作荒芜的天坑,空气里都浮着死气。


 


这不是联盟最令人民不满的一件事,但成为导火索已经足够。联合国出来对他们毫无组织的行动进行谴责和抨击,民众的恐慌一日比一日更甚。而这恐惧随着时间推移发酵,终于在大楼爆炸时被推向了顶峰。


 


人们聚到复仇者大厦,举起标语,系上头带,向超级英雄们讨要一个站得住脚的解释,以及一个得当的处理措施。这汹涌浪潮中,复仇者也泾渭分明分成两部分,一派主张签订协议,接受管制;一方则坚决不同意成为政府走狗,受人辖制。两边僵持不下,发觉谁都无法说服彼此以后,便选择大打出手。


 


史蒂夫频繁关注媒体动向,从报道中了解到事情始末。他听闻斯塔克站在前者阵营,接受斯塔克抉择时平淡得像听人说既定事实,毫不意外。


 


然后硝烟散去,复仇者四分五裂,一大部分人隐于黑暗。托尼斯塔克独留在大厦里,对为何只有他一人回来的缘由闭口不提,转而一心一意做起安抚市民的工作,钢铁盔甲锁起来,长久地在人们面前消失了。


 


闲暇时,史蒂夫模拟一场辩论。假设自己也是复仇者一员,假设自己也正面临选择,假设自己也正在分岔路口徘徊不定。而不同之处是他已知立场不同最终将会导致的结果。他将自己设身处地一万次,得出的结果都令人气恼地相同。他和斯塔克永远成不了同盟者。这个事实令他感到遗憾和痛苦。那一刻他庆幸自己同英雄毫无关系,最擅长的事莫过于拿画笔。


 


民众的热情,来得极快,消逝得更加迅疾。他们的中心逐渐回归到日常生活,柴米油盐,升职加薪,物价和天气,大大小小的花边新闻。死亡和生命霎时和他们失去了牵系,远远丢在脑后,成不了重大话题。


 


他偶尔在公园看到斯塔克。和周围看到他的人一样,他也只是投以状似不经意的一眼。并非有意逃避,而是他们实在算不上多么相熟,最多比街上向他问路的人亲近一些。两个世界的人,坐在一块注定找不到共同话题。


 


斯塔克常独自坐在公园边界的一张石椅上,有时眼神投向远处,慢慢地喝一杯咖啡;有时一片片掰碎面包屑,喂给脚边的鸽子;在节日里往手指上缠上气球绳,解下来送给路过的孩子,感念于稚嫩孩子给他的每个微笑;更多只是呆坐着,什么也不做,致力于成为一尊雕像。他的科研工作不停,电视上依旧能时常看见他的身影,中规中矩给每一项发明做介绍,正式程度接近使用说明书。当年尖牙利嘴的托尼斯塔克连同城市上空那抹张牙舞爪的金红色一起,人间蒸发了。


 


巴恩斯始终不太适应斯塔克的转变。


 


「我还是更喜欢他嘴下不留情的样子。」巴恩斯望着屏幕中堪称官方礼节模板的脸,叹息道,不知道语气里有几分惋惜成分,「他如今像另一个人了。」


 


多奇怪,他年轻时总有人不满于他的锋芒毕露,巴不得他早日磨平棱角圆滑处世,此时男孩长成男人,八面玲珑,却有人怀念起他横冲直撞的年纪来。


 


 




 


他听见斯塔克说,「我有盔甲。我是不会受伤的。」


 


那声音一开始是清晰的,背景混着男人哐哐砸着自己胸甲的声音,告诉史蒂夫他不过是普通人,不要为了过度的正义感逞英雄,否则总有一天要送命;又说不管哪一样都是自己的责任,包括驱逐黑暗、痛苦,拯救世界,如果失职一项,都会叫他痛苦万分,心如刀割。


 


至少有一样是可以向你保证的。斯塔克对他说。冬日细雪消无声息地落上男人的肩头,又悄无声息地融化了。男人拉开车门那一刻露出的笑容脆弱极了,令人疑心他是否也要和雪一样消融在不为人知的田纳西街角。


 


美国队长,老牌正义,他无可救药的固执,一个久远的、关于金发男人与他本人哪边更值得优先救援的伪命题。


 


我不会让你死去。他说,可是他把死亡穿在身上,覆盖每一寸肌肤。


 


通过镜头的水柱炸裂是没有声响的,尽管如此,他也听见轰隆隆的鸣响从哪个海岸奔赴,砸进他的耳膜。冲天骇浪遮天蔽日,数吨泥沙跟着巨浪直通云霄。所有屏幕都播报相同场景。所有人停下手中工作驻足观看这一幕。史蒂夫站在全城最大的荧幕前,仰得脖子发酸。


 


四方屏幕的边缘,那无边的海浪中似乎伸出一只机械臂,徒劳地挥舞一下,再去看就了无踪影。


 


开始有人欢呼人类逃过一劫,原先只是三三两两微弱的声音,水柱爆裂时人声聚成一片,充满劫后余生的喜悦,形成另一场震耳欲聋的爆炸。而史蒂夫站着,仿佛亲临现场,海水灌进他的耳朵、大脑,让他失聪。


 


没有人看到那只求救的手。他仿佛受了一记重击,正好擂在胸膛偏左,那疼痛太过剧烈,比脊骨断裂疼痛数倍。他甚至以为要被自己的内脏呛到。


 


 


 


钢铁侠牺牲的消息很快被确认。


 


人们确切地悲痛了一段时日。随着英雄逝去,终于有人意识到他的好。人们记起斯塔克工业为他们带来多少福祉,为孩子盖起多少托儿所;钢铁侠曾救起多少几乎被死神亲吻的平民,替他们带走多少苦楚;托尼斯塔克的天才大脑生产出多少奇妙主意,他的慷慨令多少残疾人得以重新行走奔跑。


 


那场葬礼挑了个明朗的天气。墓园黑伞成群。身着西装的人们胸口别一朵白花,严肃庄重。史蒂夫在他的小公寓里,同城市里千万人一同观看棺椁入土。最后一幕给了墓碑特写,周边鲜花锦簇,掩映一行铭文。


 


「他的声名刻在火光之上。」


 


而这就是全部了。


 


不用多长时间,一切又会步入正轨。就像黑洞终会被关闭,天坑上终究将建立一个没有伤痛的家园。随着和平时光一日日增加,人们对英雄的感激与崇敬会一天天减少。老去的总会淡忘旧的,年轻人困于面包与玫瑰,辗转忙碌,新生的对用生命为他们堆砌宝贵的日常台阶的人一无所知。永远有源源不断的新生命替代逝去的,新鲜的替代腐朽的,跌在低谷的奋力站起来,走向新的峰顶。车轮还是会滚滚向前,丢下亡魂,承载车辆上无数生灵。岁月不能回头,时间自遗忘开始。


 


原来一个人哪怕活得惊天动地,明亮得仿佛是世界中心,离了他,地球还是照常转动,日夜无歇。


 


钢铁侠离世第五年,纪念日有人真情或假意念及他的贡献,抓紧机会把握商机。蒙尘的碑前仍旧不乏新鲜的花束,市中心招摇的大厦居高临下,俯视车马人流。


 


傍晚他背着画板横穿城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颓长。冷漠的路人一个个从他身边过去,汇成一条河流。他孤独地伫立在长河中央,咬住自己的拳头,为了防止自己恸哭出声。


 


然而直到终末,他都没有落下一滴泪来。


 




fin.





比哈特的马大哒:

【盾铁】纯甜OOC段子🌚磨蹭了很久终于把看完返校季后的superfamily的脑洞填完了。

简介:大盾,一个拥有大量教学视频的优秀人民教师。在高中生面前是有老师包袱的。
(但在你铁面前只有老公包袱嗯哼( ̄∀ ̄))